第九十五回无上剑道
赵无霜去后,江风和怜心又重回到竹屋里。怜心去收拾桌上的饭菜,江风却怔怔的出神,一面想着:“我与昆仑派本来没多深的渊源,其中不过因师父一人罢了。他老人家虽然竭力守护着昆仑派的基业,但却对如今的昆仑派心灰意冷,是以他教我武功也是在这竹屋中。师父掌昆仑派六十年,他为人又是那样精细,可想而知这六十年里他绝无任由昆仑派败落之理,必也为昆仑派内部的风气竭尽心力。但一派数百人,便如一株参天大树,若是从根底开始败落,又岂是师父一人之力所能及呢?如今师父已经仙逝了,可见昆仑派气数已尽。”正想着,猛地觉得不对,回想那日在江南时,西门一隅曾说紫栖真人内功深沉,绝无这般说去便去的道理,少不得又想:“娘也曾说昆仑派中争权夺势也不是一年两年,恐怕这次师父的死倒与派中那些紫字辈的人有关!”如此想来,对昆仑派反倒有气,把那上昆仑山助那一帮人等抗敌的心思淡了几分。
这时怜心早收拾了好了饭菜,见江风这般呆坐着,知他又是在纠结什么事,想来他往往将一腔心事埋藏起来,只是不说,少不得受苦的是他自己,心中一酸,便要寻些话来替他解闷。左顾右盼只见桌上摆着赵无霜才送来的问道剑,她见适才江风看到这剑时倒有几分欢喜,当下心生一计,要在这剑上做文章,引江风宽心。因将剑匣捧起,捧到灯前坐下,道:“江大哥,这果然是把好剑么?”他喜欢的东西,她似乎总是喜欢。
江风见她似懂非懂的模样,不禁好笑,道:“小妮子你懂什么剑来?少胡说。”怜心听他这么说来,越发来了兴头,便将那剑抽出来把玩,道:“我凭什么就不懂了?”
江风见她拿也拿不太稳,忙地一把夺过,道:“这剑少说也有一二十斤,你当是菜刀么?你又没学着使过,割到手也是玩的么?”怜心见他夺了去,将脸狠地一侧,恨恨的道:“我就不配使!你就配使!”
过了半晌,不听江风说话,怜心将脸儿侧过去时,只见江风正仔细擦拭着那剑哩,灯光照耀下,剑锋隐隐生寒。江风忽道:“怜心,你拔根头发下来。”怜心也不知他闹什么名堂,便道:“你干么不自己拔?”
江风看着他笑了笑,忽地一出手,从怜心头上去拔她头发。怜心始觉痛时,见江风已头发拔了下来,捂住脑袋嗔道:“我叫你自己拔是要拔你的,又没叫你拔我的!谁叫你拔我的来?”江风见她如此轻嗔薄怒,越觉欢喜好笑,也不理她。一手握住剑,只将那发丝缓缓往剑锋上移去。那发丝将即而未即之时,竟已断作两节!
怜心倒吃了一惊,江风还剑入鞘,拍手赞道:“好凌厉的剑气!”将剑放入剑匣中,却怎么也舍不得合上剑匣。只望着那剑,又出了神。
怜心见他半日不言语,也不知又在想些什么,恐他又纠结起适才的事来,便柔声说道:“江大哥,你在想要不要去昆仑派么?”江风一怔,望着怜心,见她殷勤备至,始知她对自己是由衷的关怀,登时将诸多心事一抹,暗道:“昆仑派若有大敌,凭我一人如何能帮得上忙?这一去若是凶险,叫她怎么样呢?”于是说道:“不去了!凭他什么派也不去了!有……”他本想说“有你在这里”等诸多后话,忽觉不妥,连忙住嘴,又暗暗纳罕:“我怎会说这些话来?”
怜心道:“有什么?”江风道:“没什么。”二人笑了笑,怜心便道:“时辰不早了,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说着便往里间去睡了。
江风却没有半点困意,只将那剑匣抱到烛光畔,取出问道剑,缓缓抽出鞘来。只觉龙吟声中剑锋寒气逼人,不禁大喜。
江风握住剑柄,望着剑锋,一时间越发来了精神,只觉和它心意相通,相见恨晚。似乎紫栖真人昔日所授的太极剑术中招招精妙之处此时尽在剑锋中呈现,更衍生出诸多他从未窥及的剑招,果是妙不可言,其意无穷!
彼时怜心在里间听得江风无甚动静,她早烧好的热水江风也不去打来洗漱,寻思:“真成了个呆子了!”于是又出来,从锅里舀了热水出来,倒在盆里,取了帕子撂在一旁,道:“多早晚了,也不洗了去睡。”江风略略的应了,怜心又倒了一盅茶来,道:“一会子漱口。”江风又略应了几句,只是看着手中的剑,神游太虚。怜心不忍打搅他兴头,便先去睡了。夜里江风只抱着这剑,脑海中演示着一招一式,便是烛光散尽,他也丝毫不觉。
忽而迎来朝霞,怜心做了早点,江风粗略用过,想着昨夜新得来的各种剑招,心中按捺不住,匆匆便要带着怜心去竹林练剑。怜心见他有兴致,便欣然应了,跟着他来到从前练功的竹林。
时隔一年,林中又生新竹,江风抽出剑来,跃上竹梢,任由晨风东西南北,他只借力摇摇晃晃,闭目凝聚着剑势。忽而剑气迸发,先将紫栖真人所教的太极九招纲要一一使了一遍,犹觉其意不尽。这时也不去想从前学的那些诸多招数,只跟着剑意,随心所欲,便开始使着一些从来没使过的招数来。究其根本,却又不离紫栖真人所授的太极剑术,只是与纲要之剑不同。那九招剑纲虽也巧妙,却有理可依,有章可循,而这一时他使出来的剑招则是交融并发。或有天刚地柔并用,或有风行雷厉并施,再到后来,招招竟无迹可寻!
江风在竹间起起伏伏,荡漾在剑意之中犹如置身江河汪洋,复如身处天地宇宙之间,自觉无踪无际,剑意在此,心便在此,剑意在彼,心便在彼,恍然间心若明镜,不禁大呼:“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剑道!我终于悟到了!这才是无上剑道!”
他终于明白,为何恩师当年传他剑法之时仍要以木枝作剑,其时以恩师的功力尽可以聚气成剑,但他却终不为之。初时江风也并不在意,这时握住问道剑方知剑是剑,气是气,恩师终未将二者分开,原来其理在此!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二者本来并存,且相互交融演化,这才是太极剑术的剑道!剑刚,是为之阳,气柔,是为之阴,他以往总是以太虚剑意聚气成剑,无异于单以阴盖道,实是与这无上剑道背道而驰。
此时问道剑在他手中,人与剑心意相通,剑与气交融并存乃现阴阳,阴阳分而生八剑,合则得森罗万象!他站在竹梢,以太虚剑意激起周遭无穷剑气,忽而一剑刺出,那剑气铺天盖地而来!剑气化而成形,忽而鹰击长空,忽而万马奔腾,忽而火声呼呼,忽而水势啸啸,忽而幻作草木山川,忽而又现风雨雷电!无踪无际,却又无处不在,无影无形,却又包罗万象!剑气荡漾之下,连云也被击散!天空竟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怜心躲在竹叶之下看得呆了,好在江风这一剑使来之时人在竹梢,否则以这样的一剑,只怕整片竹林也给他夷为了平地!
一剑使完,江风猛地跃下枝头,情之所至,不由自主,飞奔似的跑到怜心身边,一把将她抱起,高声呼道:“好妹子!我终于悟到了!是剑道!这才是剑道!”怜心见他兴奋至此,自也好生欢喜,“呵呵”“呵呵”的笑个不住。
久久江风才缓过神来,始觉不妥,忙地将怜心放下。怜心笑道:“江大哥,你学这武功真就这么乐趣无穷么?”江风想起适才得意忘形了,不禁脸颊一红,顿了顿,才道:“这倒不是。其实学什么也是如此,倘若一下子领悟到了一种从未窥及且窥之不及的境界,任谁都会喜不自禁的。”
怜心听他说来,想起小时候跟师父学琴学医,自己第一次完整弹完一首曲子,第一次医好一个重伤的病人,那般欣喜若狂之态,真也非同小可,记得那时节师父还常说她没出息呢!这时再比之适才江风的模样,确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即拍手笑道:“啊!是啦!我学琴和学医果然跟江大哥学武功是一模一样哩!”
江风还剑入鞘,仍旧兴致满满,笑容不敛,看着怜心,心想:“在这林间住了许久,她只怕闷着了。”便道:“怜心,我们去集市上玩玩,好么?”怜心爱极了热闹,亦或者爱极了有他相伴的任何地方,忙地拍手叫好,道:“好极了!我要去买糖葫芦吃!”江风指了指她的小嘴,笑道:“又要吃糖葫芦!当心吃坏了你牙齿!老来牙齿掉光了,咬不得东西了,瞧你知苦是不知。”怜心向他做个鬼脸,道:“才不会呢!真能到得老来,瞧是你牙齿先掉光还是我先掉光。”
说着,两人相顾一笑,便携手上了集去。这边的市集不大,较之杭州城可差得远了。好在卖糖葫芦的还大有人在,怜心先要了两串,边走边吃。这一日江风兴致也高,与怜心说说笑笑,在小集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只逛到夜幕将至方才回去。
及至家中,二人生火做饭,吃罢,又各自聊了一些平常琐事,或有“今儿市集上那只鸳鸯风筝真真好看。”或有“那小孩子听你胡说,只以为你要抢他东西来吃,差点没唬个半死。”等诸多言语,二人说说笑笑一时,便各自洗漱罢,去睡了。
夜里,江风躺在外间,仍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一日的欢愉倒也痛快,只不过将诸多心事抛在脑后,这时候通通涌上心来,复又交织杂揉起来,实难入眠。忽而心想:“也不知小雪近来如何了。”忽而又想:“远处的事倒可不提,只是这近处的却如何是好?我虽跟昆仑派没什么往来,但师父却待我极厚!他老人家毕生心血全在昆仑派,如今昆仑派内忧外患我怎能袖手旁观?”又想:“昆仑派到底人多,便是真有什么对头,他们当也能应对,差不了我一个。况且怜心待我又是极好,若我去昆仑派她必是要去的,届时倘若她真有个什么闪失,我可如何对得起她?”一时又想:“如今昆仑派中众人的武功我是见过的,偌大一个门派,似乎没几个高明的人士。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昆仑派这时候在江湖中虽也是人人乐道的大派,但究竟恐怕不过是一副虚壳而已。倘若真有厉害的对头来生事,昆仑派中众人恐怕只顾争权夺利,内忧外患之下,保不齐便有差池。届时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师父六十年的心血?”
他纠结良久,直至深夜,忽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暗道:“莫不如我明天趁怜心未醒,一早便出了门去,只留下纸条叫她在这里等我。这里不大为外人知道,想她在此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心中盘算已定,便松了口气,翻了个身,便闭目要睡。不想却听怜心在里间说道:“江大哥,你还在想昨天的事么?我知道你是要去昆仑派的,你不要多想,早些睡,我明儿就和你一起去,你道好不好?”
江风听她说出自己心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着她这当儿还没睡,只是挂念的自己的心中的纠结,心中又好生感激,便笑道:“我把你这小蹄子!这会子了还不睡!”只听怜心在里间嚷道:“你就准不睡,我就不准!”江风无法,心想:“她既这样,我只好带了她一起上昆仑派了,况且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我也放心不下。去了昆仑派我好生照看着她,便是真有什么危险,我和她一起面对也就是了。”于是便转了个身,说道:“好了,这会子我也睡了,你须也睡了才是。”怜心嘟囔了几声,二人便不说话了,各自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