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剑御太虚
老者掺起江风等人,转身从壁上取下两柄木剑分别递给江风和石头,道:“你们随我来吧。”江风和石头俯首接过木剑,当下随了老者走出竹屋,折而向西,又行了一些路程,来到一处。江风看时,只见此处竹林尤为茂密,根根竹子较之适才进竹林之时所见之竹粗大一倍有余。老者将三人带到竹林深处,随即停步,转身,伸出右手,江风立时会意,递过木剑。
老者持了木剑,右手握剑侧翻,举剑而起,左手捏个剑诀,倏的一声,斜劈而下,这一剑并不甚快,江风、石头、香儿三人都分明见得那木剑剑身穿竹而过,不由得啧啧称奇。老者收了剑势,这才听得“嚓”的一声,只见眼前碗口般粗的竹子斜划而下,跟着又听得“沙沙”几声,那竹这才倒在了地上。
江风看那竹上的剑口时,直如一字斜划而过,竟无一丝折痕,别说是木剑,便是给自己一柄极锋利的铁剑,自己也必然不能做到剑口如他这般平滑整齐,当下不禁张大了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石头和香儿看了,惊异之色有过之而不及。
老者将剑递还给江风,道:“你二人可先练这一剑,须剑过竹倾方算学成,倘若剑口稍有折痕,便作不得数。或一剑去时,竹不断剑断,亦不必来见我。”
江风颤颤巍巍的接过木剑,只见木剑的剑锋如初,果然没有半分为竹所损,心中对师父的仰慕之情已然大甚,此刻又听他一字一句说来,处处平声静气,但却给人以无尚的威严,不怒自威,不免对师父又增了几分敬畏之心,当即俯首应道:“是。”老者嗯了一声,也不去理会江风和石头在竹林间如何练剑,自转身回了竹屋去了。
那江风和石头听师父如此说了,哪里还敢对成竹下手?他二人自知以他们这般的蛮力砍将下去,竹须伤不得分毫,木剑却早早断了,届时哪里还有脸去见师父?当下只得选一些初生的嫩笋,亦或是竹林间的杂草下手,尽管如此,仍是唯恐木剑有损,不敢使出全力。香儿并不想学武功,她只想静静的看着他们便够了,当下便去寻了一块空地坐了,远远的看着他们。
江风和石头战战兢兢的练着,不敢有丝毫大意,虽是这一剑极难,且师父并无什么窍门相授,但江风想来,上乘武学原也须靠个人领悟,倘若有窍门竭尽可言,那世间人人都是高手了,哪里还有这么多人穷尽毕生精力去研究武学呢?况且练这一剑再难,终究是比在昆仑派中每天上山砍柴,徒劳无功有益百倍,当下手上虽是颤颤巍巍,但心里毕竟是乐呵呵的。
练了一时,已至正午时分,太阳高高的挂在正空,阳光从竹叶之间稀落地射在地上,江风和石头早已大汗淋漓。石头见练了近半日,毫无进展,心中不免生起了惰性,便挽起了袖子,坐到香儿的旁边乘凉去了。虽说一上午的苦练,几无所获,但他不忧反乐,他们在三里村时每日里早出晚归的四处乞讨,上了昆仑山便是整日价的砍柴,似这般与香儿并肩坐着,轻松自在的时光着实难得,当下焉有不百般珍惜之理?于是二人渐渐说起笑来。
石头道:“师父他老人家已经这般年纪了,肯定也是连了好些年才使得出这一剑来,多怕还是因为他老人家天资聪明,又打小练起,才能有这一剑的成就。像我石头这般笨手笨脚,待学得那什么剑过竹倾的境界,只怕不是要到我们中土去使,而是要到土中去使了。”
香儿见他摇头晃脑的说着,不禁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似这般的自嘲自讽并不多见,江风却不闻不问,仍是东削西砍,反复的练着。石头又“嘿嘿”几声,挠了挠头。微一侧头,笑容立时僵住了。原来不知何时师父已经站到了身旁,他慌忙之下赶紧站起身来,道:“师……师父……”
他心知这一番话定然是给师父听见了,这下子肯定要给师父一顿臭骂,不想老者只是轻声应了一句,面带着微笑,道:“此间向东南而行,穿过竹林有一条小路,沿着小路走二三里有一小集市,你二人可去买些物什回来做饭。”言语甚是慈祥,这让石头更是难为情了。
老者只管从袖中掏出些铜钱来递给石头道:“去罢。”石头心中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但又不知如何向师父措辞,只得接过了铜钱,和香儿去了。
不几时,二人买回了菜米,石头生火,香儿做好了饭,这才去林间叫江风。石头见师父正在竹屋外的小河边钓鱼,一时也不去打扰他的雅兴,直等到江风回来,盛好了饭菜,才去请师父回来吃饭。
午后,石头和江风携了木剑又去林间练剑。石头初时还算有心,待得香儿洗了碗筷,来到林间,他便不再练了,捡了一块空地与香儿并肩坐下,时不时说说笑话逗她开心。
二人时而说笑,时而谈论江风练剑刻苦,时间滴滴嗒嗒从指间划过,不觉间暮色已至,二人便又回去做饭,这一日也好不轻松自在。
晚饭过后,月亮升至竹梢,洁白的月光洒在屋前的小河之上,河水晶莹剔透。江风独自走出屋来,坐在小河边上,又从怀中取出那本《春秋》来,信手翻开,只读得几句,眼眶便湿润了,耳畔又响起昔日父亲的教诲。
情至深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的泪眼之前似乎又看到了萧雪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眸,不让眼泪继续肆掠,但抑得住愁思,又怎压得住满腔的柔情?心中想道:“此刻的月亮如此美丽,你也在看吗?那年你说你最喜欢月亮的洁白无瑕,我却只道它美在你的眼眸之下,昔日的戏言不知你可还记得?此刻的我在想你,你也在想我吗?”他心中如此说来,只当萧雪此时就在他身边,在这晶莹的河面之上。
微一侧头,余光里只见一人也在静静的注视着这河面,他忙地收住了泪水,定睛一看,尬道:“师……师父。”登时满脸通红,适才的话语虽是他心中所想,但却还是像给师父偷听去了一句半句一般,好生难为情。
老者道:“风儿,你有心事?”江风喃喃道:“是……是……不……没……没有……”他毕竟还是不愿将心中这一段情思吐将出来。
老者柔声道:“风儿,你性情单纯,心中藏不住事。但你既不愿说,便不说吧。”江风低下了头道:“是。”老者又道:“适才你所拿之物可叫你心念情牵?”江风应道:“是。”
他将那本《春秋》递给师父,又道:“这是爹爹身前留下的,一位故人临终前转交给了我。”说着,又想起了爹爹和钱老伯来,心中悲凉,泪如雨下。
老者接过书来,信手翻了翻,道:“唔,你父亲可对你期望很高啊。”江风点头应道:“是。”老者又道:“风儿,习武之人首重便在一个义字,春秋大义是无论何时何刻都不应该被人遗忘的啊。”
江风道:“是,多谢师父教诲。”老者应了,在江风身侧坐了下来,道:“风儿,你去昆仑派时,可进得太虚殿?”江风想了想,那日在昆仑派中,有一青衣道人领着他们去了一殿,上有牌匾书“剑御太虚”四字,不知是不是太虚殿,便道:“嗯,徒儿想来是进过的,殿上有匾书‘剑御太虚’四字的不知是不是太虚殿了?”
老者道:“那殿便是。你可知剑御太虚是何意思?”江风想了想,道:“徒儿不知,还请师父赐告。”老者并不直言,转开了话题,问道:“风儿,我今日让你练那一剑,你可有收获?”江风顿了顿首,道:“徒儿愚钝,几无所获。但想来,要一剑过竹,若施之以蛮力,似是万万不能。”
老者站起身来,从地上拾起一根竹枝,递给江风,道:“风儿,你且起来。”江风起身接过竹枝,不知何意,只听老者又道:“你以这竹枝作剑,使全力向我刺来。”
江风不明就里,但想来师父既然如此吩咐自然有他的道理,当下应道:“是”,依言便向他刺去。他使出全力,自认为竹枝去得好不迅速,不料竹尖离老者胸口不逾三寸之时,那老者左手二指一弹,江风只隐隐觉得虎口发麻,竹枝不断,却已从他手中飞了出去。江风大惊。
老者道:“风儿你看,你若如此使剑,即便练得几十年,剑术大成,可你的招数也有用尽的时候。倘若遇到武功和你相当,亦或者稍逊于你,你便不能取胜了。那时你的招数便难免会被人熟记,届时倘若会剑之人稍作研究,你的剑招便尽数给人破了。”
江风心中一惊,道:“是啊,那当如何才好?”老者道:“剑术之精,不免精于速度与势道,须知人外有人,倘若只是墨守成规般使剑,纵然剑招再快,势道再强,在剑术精于你的人眼中也不过如花旦做戏一般。”
江风点头称是,老者又从地上拾起一根竹枝,缓缓向江风刺出,来势之慢连江风这种不会半点武功的人也能看清来路,正要伸手去挡,只听老者说道:“留心身后。”江风回头一看,心中骇然,只见四把气剑已笼罩后背的数处要害刺来,登时手足无措。陡然间,只见气剑立时消散无踪,老者已收了剑势,江风喝彩道:“师父好剑法!”
老者道:“剑出于太虚之境,伤人于须臾之间。这便是剑御太虚,太虚者,无形之空也。似这般以剑为实,以气为虚,剑气所到之处,万物亦能为剑,实则攻于一处,虚则攻于四方,鬼神尚不可测其剑来之方位,他人要想破你的剑招,又谈何容易?”
江风仍是不敢相信自己适才所见,道:“适才我背后的四把气剑竟是师父的剑气所致?竟发之于师父手中这……这根竹枝?”老者点头道:“气者,万物之本也,化而为剑,又何足道哉?”说着又坐了下去,接着又示意江风坐下。
江风知道师父素来不喜陈规烂矩,也不多礼,依言与他并肩而坐。老者右手握住那本《春秋》往河水中递去,江风先是一惊,这毕竟是他爹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纸张本就如此陈旧,倘若在水中泡得片刻,岂有完书?正待要问师父这番却是何故,只见老者将那本《春秋》泡在晶莹的河水之中片刻,捞将起来时模样已全变了。原本陈旧的纸张此刻焕然一新,封皮上的“春秋”二字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乃是“太虚剑意”四字。江风骇然,结舌道:“这……这个……”。
老者将那本《太虚剑意》递给江风,道:“这本《太虚剑意》乃是昆仑派上乘内功心法,风儿,今后你可依照此书所讲的练气之法详加研习。”江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细细凝视,却又不由得不信,只道:“这书……”
老者微笑道:“这书所用的纸源自佛教圣地,乃是金纸,你父亲生前在其上另敷了一层油纸,自行抄录一本《春秋》,水干之后便可见了,其间之意你也明白,今后你也须详加研读,莫要辜负你父亲的一番苦心。”江风双手接过了书,道:“是,徒儿记下了,今后当和石头兄弟好好研习,不辜负了师父和爹爹的厚望。”老者微微笑道:“人各有路。”说着便回竹屋去了。
江风一时也不明白师父用意,只翻开《太虚剑意》的第一页,见其上写道:“太虚无形,气之本位,其聚其散,变化之容形耳。自本至根,存乎天地,无动不变,无时不移……”江风读来,其间尽是讲述练气、聚气的法门,一时间也不能领会这许多。猛地又想起那日血子君曾威逼自己说出《太虚剑意》的下落,其时自己也未曾听过其名,是以无可奉告,不想那日掩过了血子君眼目的《春秋》便是昆仑派上乘内功心法《太虚剑意》!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心中暗暗窃喜,道:“万幸爹爹在这《太虚剑意》之上更录了一本《春秋》,机缘巧合之下才不至于落入奸贼之手,只是不知那血子君要这《太虚剑意》作甚?”
他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道:“是了,师父说这是昆仑派的上乘内功,那恶贼定然是艳羡昆仑派武功,因此起了贼心,幸好老天有眼,不让他夺了去。只是不知这昆仑派的内功心法又怎么会在爹爹的手中?听师父说来,他老人家好像与昆仑派有很深的渊源,但他老人家既然不愿说,我自然也不能多问。只不过这书既然是昆仑派的内功心法,原当交还给师父他老人家才是。师父却将这么重要的内功倾囊相授,他的大恩,我今生恐怕无以为报……”
本来这书是他爹爹托钱玉金好容易才交到他手中的,原也算不上别人相授,但江风想来,这书中的奥秘到底是师父解开来的,若非如此,恐怕他一生也不能得知,更何况书原是昆仑派的,师父又与昆仑派渊源极深,怎么说来这《太虚剑意》也该算是师父相授才是。又想师父不仅教他剑术之大道,还传授他如此珍贵的内功,心中怎能不好生感激?
此刻心间顿时暖流激荡,自打稻花村事发之后,他便几乎没了亲人,虽是后来得识石头和香儿,不至于孤苦伶仃,但也多时没有感受到这般温暖了,这温暖便如昔日他爹爹对他的爱意一般,令他倍感温馨。
人世间的最温暖,岂非都源自于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