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绝学(上)
却说江风每日里练着师父所传那一剑,又依着《太虚剑意》上所传内功心法修习内功,闲来也翻读父亲留下那本《春秋》,每逢困惑不解之处便向师父请教,或有御剑之道,或有江湖之义,不觉间时光飞逝,夏去夏又来,已在昆仑山脚下住了一年有余了。一年之中,石头偶尔也学着江风使剑,但大多时间还是和香儿携手度过。初时,二人只是将师父钓上来的鱼煮来吃了,但时间一长,鱼不免也吃得腻口,二人便将鱼拿到小集上去卖,换了钱又去买其他的肉食。香儿每每担心那小河的鱼给师父钓完了,又偷偷买了鱼苗在小河中喂下,不至于师父没了鱼钓,失了兴致。三人或练剑,或捉些野味去集市换钱,日子过得也好不清闲快活,石头和香儿每每谈及,总言道若是一生中尽是这般时光,便是神仙也不羡慕了。
这一日,江风请了师父来到林间。自行走到一大竹前,右手举起木剑,左手捏个剑诀,此时纵然是木剑也微微泛着剑气,但见剑光一闪,身前那碗口般粗的竹子登时齐腰而断,细看断处剑痕时,只见剑痕一字划过并无折痕,和师父相传之时所使那件几近一模一样。江风大喜过望,道:“师父,徒儿不负您的教导,这一剑总算使得像了。”
老者“嗯”了一声,道:“风儿,你习武较常人为晚,总算天赋不错,这一年你练《太虚剑意》内功已小有所成。”说着斜视着天空,双目无神,若有所思。江风见师父如此,不解何意:“难道我这一剑使得不好?师父他老人家不高兴了?”如此想着,正待要问师父,只见师父似乎陷入沉思,不便打扰,只好在一旁候着,反复回想起适才那一剑,与一年前师父使来有何不同之处,亦或有什么使得不对的地方。
老者沉思良久,忽而又释然长叹一声,自言道:“吾生平两门绝学,其间大多受益于恩师。近年来,每每思之,唯恐无人能传,常自痛惜。我自是死不足惜,可让恩师绝学失传于世,令恩师含恨九泉,实是不该。”这几句话,他说出来的语气自然平淡寻常,但听在江风耳里却是凄惋伤感,江风立即宽慰道:“师父且宽心些,您老人家的身子骨硬朗着呢,日后时间还长,还怕找不到个人传你衣钵?”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日子他和石头交流颇多,不免也学了石头的油嘴滑舌。
老者听了微微一笑,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间大道原是如此,无不例外,你倒不必来宽慰我。”江风听他说得极为坦然,也就不去多说了,只道:“是。”
老者转身,左右徘徊几步,道:“我观伏羲所创八卦,深感其妙。故合毕生所学,创下太极剑术;复有一式轻功步法,名曰‘月影步’,乃是承恩师所授。风儿,我今日尽数传你,望你日后好好研习。”
江风一时间不明就里,受宠若惊,当即向师父跪下,恭敬磕头,拜了三拜,道:“师父大恩,徒儿尚且未报万一,今日再蒙师父如此垂爱,徒儿实在受之有愧。”他毕竟热爱武学,既说“受之有愧”便是受了。
老者笑了笑,道:“风儿,你有心若此,我已十分欣慰。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今日我若不传你,过不了多少年,这世间也再无太极剑术了。”江风只得应道:“是。”见师父伸手来扶,忙地站起身来。
只听老者说道:“风儿,你来看。”江风抬起头时,已不见了师父的人影,忽而只见眼前一丈开外,师父正双手负背站着,募地里又见得左右均有一个师父,再看时背后,头上,四周都有无数个师父,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不停的转身,看着四周的师父越来越多,他心中更是诧异难定。
忽然间,只见四下里的师父一个个消失,越来越少,终于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喊道:“风儿。”他转过身去,只见师父正站在一丈开外,江风忙道:“师父好身法!”。
老者道:“此步法实是一套轻功,只因它使将出来之时速度奇快,变幻莫测,常在四下里留下影子,却不是真人,似是月夜倩影一般,故而名曰‘月影步’。”江风心想:“原来这就是月影步!”他适才听到师父要将这套步法相授,本已好生感激,这时看师父使将出来又是如此精妙,心中更是欢喜,说道:“是。只是其间步法变化太快,徒儿一时间看不明白,还请师父详加细说。”
老者“嗯”了一声,又将步法施展开来,一步一式,较之先时慢了数十倍,江风方才看得明白。老者脚下一步一步施展着月影步,口中说道:“风儿,此步法有一套心法,我先说与你,你可须牢记。”说完迈出一步,又换了方位,道:“气沉丹田,由实入虚,抽身换影,惊鸿之形,探窗望月,御风而行,叶落平沙,踏雪无痕。”老者一步一步施展,一句一句说来,待得口诀说完,一套步法也已施展完了。
江风正值大好青春年华,兼又自幼读书,记忆自然很好,四书五经的繁杂文字在他一遍读过,少说也记得七八分,此时这心法口诀只短短几句,他听完自然是倒背如流。但那月影步的步法却千变万化,说什么也记不得全。他往常背书的时候有个习惯,每逢文字繁多,不能全记之时,便先记下大纲,其间细枝末节则万变不离其宗,皆可由大纲细推演化而得。此时便也依着背书的习惯,先记住了步法的纲要。寻思:“整套步法虽然繁复,但其纲要便如心法一般清晰可记,我只需记得步法要领,至于其间枝节日后若是推敲遇难,那时再向师父请教,这步法便不难学了。”他学东西之时向来如此,化繁为简。
老者见他似乎成竹在胸,因问道:“风儿,这套步法你全记住了?”江风不敢欺瞒师父,当下如实对师父说道:“师父,徒儿愚钝,一时记不全这整套步法,现在只是记住了个大概纲要。日后枝节之学,恐怕还得劳您费心了。”
老者“嗯”了一声,道:“很好。这步法变化很多,要一下记住着实不能。恩师当年传我这步法之时,我也万难记全,好在恩师诲人不倦,我学了一年有余,总算是小有所成。你今天暂且记住部分,日后用于实际,便可活记。”说完又从地上拾起一根三尺余长的竹枝,以此作剑,竖握胸前,道:“风儿,我再传你太极剑术。这太极剑术,乃是我毕生剑术之学,合伏羲八卦之要所成,这套剑术纲要共有八式,若算上总纲,便是九式,风儿,你来看。”他长袖一挥,已凭空退出十余步,摆开剑势,脚下剑气骤聚,黑白分明,已呈一太极之状,手中枯枝间剑光闪烁,宛然便是一柄白剑。
江风暗自喝彩,忽地只见剑光一闪,师父已至数丈开外一碗口粗的大竹之后,白剑倒握,这才听得“咔嚓”一声,那碗口般粗的竹子居然当中破开,一分为二,散开倒下。江风看时,心中又惊又喜,大声喊道:“好厉害的剑法!”
老者说道:“此剑是这套剑术的总纲,乃是阴阳之始,故称太极之剑。如今世上高人已屈指可数,习此一剑便足以在江湖中立足了。但若要与当世屈指之数的高人一较雄长,习完整套剑术九式纲要,也未必能够。”
江风心下踌躇:“这套剑法端的奇妙,单是一式总纲,便似有许多变化隐藏其间,之后的八式恐怕更为复杂。听师父说来,习得九式剑法纲要,亦不足挂齿,若要于当世高人比肩,只怕要领略整套剑法的精髓,活学活用才行。”当下兴致满满,说道:“形而上学,徒儿既然要学便要学全,学得整套剑法之精髓奥妙。顶尖之学自然不易,徒儿愿倾我一生,学全整套剑术的千变万化,望师父成全。”
老者听了,点头道:“很好。风儿,你记住,万物皆是阴阳,这太极剑术亦是此理!太极一剑乃是总纲,太极既现,阴阳乃生,此式分而生八剑。乾是一剑,坤是一剑,震是一剑,巽是一剑,坎是一剑,离是一剑,艮是一剑,兑是一剑。”
说完右手顺握白剑,长剑递出,身前一竹“啪”的一声登时破开,跟着又是“啪”“啪”几声,断作数截。江风看时,这一剑虽然不是很快,但刚烈异常,虽只一剑,其间却似乎暗藏着无数剑,而每一剑都只一式,既无虚招,也无空隙,合而为一,力道甚猛。老者道:“此剑便是乾,乾者天也,天刚,故此一剑只讲求势道,不讲求虚招,因而又名天刚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