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绝学(下)
说罢,左袖一挥,一截断竹迎面而来,老者举剑以剑尖相迎,剑与竹一碰即弯,竹的来势却渐渐消了,猛然间,老者手中白剑一弹,那断竹登时四分五裂,化作竹屑。江风心中暗惊:“好厉害的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原是此理!”老者道:“此剑便是坤,坤者地也,地柔,故此一剑讲求以柔制敌,借力打力,因而又名地柔剑。”转而老者又高举白剑,二指划过剑身,猛地一劈,只见几根竹子剧烈晃动,“砰”的一声,尽数炸裂,其间,老者的剑却未触及竹身。江风此时只是专心看着,再也无瑕旁骛。老者道:“此剑便是震,震者雷也,雷厉,故此一剑讲求以力破敌,摧枯拉朽,因而又名雷厉剑。”
说完,又握剑而起,如鬼如魅,穿梭于林间,忽而立于原地,只见竹林枝叶并下,原来只这片刻功夫,老者已出剑斩断了数以千记的竹上枝叶!老者道:“此剑便是巽,巽者风也,风行,讲求以速克敌,先发制人,因而又名风行剑。”
忽而右手长剑杵地,四周剑气大甚,犹如黄河决堤,势不可挡,只见老者背后枝叶并起,如浪潮般疾射而出,纷纷刺在周围的竹上,中竹之叶均入竹三分,其间力道,不言可喻。老者道:“此剑便是坎,坎者水也,水汛,讲求势起而破千军,因而又名汛水剑。”
霎时间,老者长剑疾出,从三根粗竹间飞身而过,看似只刺了个空,募地里,却听得“嚓”的一声,数根粗竹齐腰破裂,斜倾而下,却不断开,老者道:“此剑便是离,离者火也,火猛,火起之势,虽千万人亦往矣,因而又名猛火剑。”
说着左袖向后一挥,骤风扑面,再看时,便如汛水之势一般,数以千记的竹叶迎面刺来,直叫江风吓出了一身冷汗,深恐师父有失。只见老者从容淡定,剑横过胸,左手二指撑着剑身,当面剑气骤聚成墙,那气墙呈一太极之状,刺来之叶中墙而不入,片刻间便在墙上堆积数尺。老者道:“此剑便是艮,艮者山也,山实,讲求守以御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因而又名艮山剑。”
说话间,老者举起一剑,一跃而起,竹叶跟着狂涌而上,倏的一声,老者长剑一挥,竹叶散开,化作巨潮,狂涌而下,直插入地中三尺有余。老者道:“此剑便是兑,兑者海也,亦或为泽,浪潮所起,席卷千军,因而又名海泽剑。”
江风见师父将太极剑术九式剑纲一招一式使将出来,威力不可名状,心中暗自思量:“这九式剑纲表面看来,倒是简易,不难记住,只是看师父使来,其间内力之深,实非一朝一夕所能成,而每一招剑纲之间,似又包含千招万式包含,恐怕更是不易领悟,兼之看似独立的剑招之间似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倒像是九招便是一招,一招又是千万招。这太极剑术中的精髓,恐怕我这一生也不能穷尽其妙了。”江风如此想来,心中难免惋惜,但目光之中却又尽是欣喜,犹如一座大山矗立眼前,纵然高不可攀,却直叫人终身求索。
老者对江风说道:“风儿,这太极剑术九式总纲适才你已看了,其间御剑之道,聚气之门,我现在一并传你,你可熟记。”江风适才看师父使剑,剑剑精妙绝伦,令他好生艳羡,深知其间大有玄机,自己一时还看不明白,此时听师父还有御剑和聚气的法门相授,心中登时便如摘去了五指山上的符纸一般,轻松多了。心想若非如此,纵然自己有无尽的内力,也是无从着力,更谈不上去领悟剑招中的奥秘了。
他心中感激,正想向师父跪下道谢,但又念及师父向来不喜欢太多礼节,适才传功之时,他已经行了跪拜礼,此时若再跪恐怕要引师父不悦了,当下便只是应道:“是。”
老者点了点头,又将太极剑术九式纲要一剑一剑使将出来,此番却慢太多了,然剑出虽慢,剑气却丝毫不减。江风分明看得师父使剑之时,剑气忽而自剑尖而至手腕,忽而自前胸而至后背,忽而气聚小腹,忽而回归丹田,忽而聚气于身,忽而散之于外。剑气游走玄妙,直看得他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深怕漏了其中一个细节。然这番御剑聚气虽然复杂,较之于他从小背的四书五经上的繁杂文字,到底又稍逊一筹,老者一遍使完,江风已陈记于胸。
老者收了剑气,手中白剑便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根三尺余长的竹枝。说道:“风儿,这九式纲要的御剑聚气法门,你可记住了?”江风应道:“招式徒儿已经记在心中了,只是看师父使剑之时,一招一式之间似乎蕴藏千招万招,千招万招之间似乎又有着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联系,倒像是千万招又是一招。其间奥妙玄机,徒儿一时间就难以领悟了。”
老者“嗯”了一声,道:“很好,风儿你初学便有这番领悟已是难得,可见你天资不浅。你这便使那九式太极剑术,结合适才所学的月影步向我刺来,出手不要留有余力。”
江风听来,稍顿一会儿,不敢对师父无礼,但想到师父武功高深莫测,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是绝对伤他不到的,他老人家既然如此吩咐,定然又有他的道理。如此想来便再无顾忌,木剑一竖,向师父作了个揖,武林过招规矩如此,先礼后兵。他展开月影步,步法虽妙,但毕竟初学现用,使出来毫无速度可言。老者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忽而间只见江风手中木剑剑气已聚,使一招太极之剑向他刺来。
江风虽是初学太极剑术,难免生硬,但太虚剑意他却足足修习了一年有余了,聚气于剑自是信手拈来。一剑刺去,老者只一招地柔剑便即化解了,江风忙又使一招天刚剑,剑出的方位已经转至了老者的身后,自觉这一下方位转换用得极妙,不曾想还是给师父一招风行剑便化解开来。江风当即一剑接一剑,使的路子便是之前所学炮制而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一剑不差。
老者防守却是无迹可寻,忽而一招风行剑,忽而一招雷厉剑,连剑气也不聚,便将江风的剑一一化解。
一时,江风将适才所学的九剑尽数使完,连碰也不曾碰到老者一下,自知初学乍用,招式粗鄙,比之师父所教实在不足万一,倍感惭愧,道:“师父,徒儿愚钝,叫您老人家汗颜了。”
只见老者点了点头,并不责备,反道:“风儿,你初学便使得如此,已是难得了。”江风知道师父于教学之道向来仁慈,此时不过也是在安慰自己罢了,他适才一剑一剑使得如蠢猪笨驴一般,这点自知之明总还是有的,当下更是惭愧不已,道:“师父谬赞了。”他本要想学着石头油嘴滑舌起来,但见师父神色和蔼之中却不是庄严,一念即止。
老者抚了抚长须,释然道:“风儿,我生平所学已经尽数传你,还盼你日后勤加练习才是。”江风得知师父对自己寄予了厚望,当即感激不尽,热血澎湃道:“是!徒儿一定不负师父所望!”
只听老者又缓缓说道:“招数是死的,使招的人却是活的。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未曾得以一窥上乘武学之项背,其间原因便在于此。世人往往总是贪多,以己一派数百年来前辈高人心血所作尚不知足,却总是贪念他门他派的精妙招式,实是与武学之大成背道而驰。殊不知武功贵在精而不在多,一招一式倘若能曲尽其妙,外家招式再精妙又何足道哉?”
江风听着,又心生惭愧,道:“师父所言甚是,适才师父以太极剑术九式剑纲相传,徒儿自知其间蕴藏有很多招式,一时不明,正想请教师父,一并学了去,现在想来,与世间俗人又有何异之处?当真羞愧至极。”
老者笑了笑,道:“大丈夫光明磊落,言不避瑕,也是难得。”转而又道:“风儿,你可知我为何只传你九式剑纲?”江风想了想,道:“师父是怕我贪多嚼不烂?”老者摇了摇头。江风又道:“师父见我当下内功根基不够?”老者还是摇了摇头。江风这可真猜不出师父之意了,只得道:“徒儿愚钝。”
老者笑道:“不是我不传你,而是无可相传。”
江风“啊”了一声,他不相信竟连师父也道不清其间的奥妙玄机。只听老者又道:“天下武学,本是如此,原无固定的路可寻。倘若一招一式均传自于师父,那世间武学便如一片死海,更有何新意?世人若只是这般拾人牙慧,那过不得几百年,这世间便再无牙慧可拾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老者这番话直叫江风耳目一新,忙地点头应道:“是。”老者道:“适才我所传你的剑术是我所创不假,但其间的奥秘却非我所能尽,我使出来的招式只是我对剑道得领悟,至于你使出来是什么样子,那便是你的剑道了,这是我所不能传授的。”
江风这才明白师父原来是用心良苦。只听他又道:“风儿,你依着此九式剑纲练习,施之以太虚剑意,再有月影步相辅相成,假之以时日,便能有所成就。你在武学的天赋上要高我很多,只需勤奋练得二十年,我便不及你了。”江风听师父如此说来,一时间心中矛盾,不知所云,他既感激师父倾囊相授,又不愿相信师父的话,在他心中,师父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对师父只有尊敬,今生永不能和师父比肩,更无从言及超越师父之说了。但他也确切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期望很高,无论如何总是不愿意叫师父失望的,想到此处,感激涕零,不知所言,忙又跪倒在地,道:“弟子蒙师父授业大恩,今生万死不能相报,师父待弟子如此,可是弟子……我……却……却连师父尊姓高名也不知道,弟子当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