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掌门(上)
老者掺起了江风,抚了抚长须,微微笑道:“风儿,你生性单纯,心中所想为师怎能不知?这些时日,你心中早已断定我与昆仑派有所渊源,是也不是?”江风听师父竟说到了自己心坎,原来自己心中所想师父一直都知道,却不点破,当下不禁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只得点了点头。老者又道:“今日我既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你,便再没什么不可言的了。再者,纵算今日不告诉你,日后你行走江湖难道他人还不说?索性一并与你说了罢。吾亦师出昆仑,道号紫栖。”
江风一听,登时惊喜交错,一年之前,他曾听钱玉金言道爹爹和萧伯伯均是昆仑派紫栖真人门下弟子,后又从石头口中听到昆仑派,这才慕名前来投师,奈何命途多舛,志殁中途,不得已又离开昆仑派,本以为就此与昆仑派绝缘,心中好生痛惜。却怎么也没想到,正当前景渺茫之时遇到的老者,就在昆仑山脚下,与自己朝夕相伴,传道授业的恩师,竟然就是那个自己慕名已久的昆仑派掌门,紫栖真人!如此想着,情绪波澜良久兀自不能平息,终于毕恭毕敬说道:“徒儿有眼不识泰山,与师父朝夕相处一年有余,竟不知师父竟是昆仑派掌门,还望师父莫怪恕罪!”
紫栖真人一听到“掌门”二字,立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尽显凄凉,反问道:“掌门?哼哼,掌门便如何?”江风心中诧异,平素里总觉着师父一身仙风道骨,更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之态,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这等形容浑与山间农夫无异。因问道:“师父这却又是为何?是徒儿哪里说得不对吗?”
紫栖真人摇了摇了,向前迈了几步,捡了一块空地坐下,又招手让江风坐在一旁,道:“风儿,我且问你,你一年之前上得昆仑派可见得我紫字辈的师兄弟了?”
江风想了想,去年上山,除了见过一清道人和几个引路的青衣道人外,便朝夕与观中的柴夫为伍,再有其他,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些个不知姓名的小道士。师父既贵为一派掌门,他紫字辈的高人自然不会在这其中,便叹道:“徒儿缘浅,未能得见。”紫栖真人略微笑了笑,道:“佛门讲缘,我道家却不讲缘,只讲道。”
江风也不禁笑了,道:“是了。”紫栖真人又道:“其实也并非是你说的‘缘浅’,想你一刚入派小子,我紫字辈高人又是何等尊贵?岂是你能见到的?”他说着冷冷的“哼哼”两声,又道:“昆仑派立派数百年,时至今日,门规大成,派中弟子一律按资历辈分划分,由下至上依次是三清观弟子、清虚观弟子、无本观弟子,我紫字辈高人自然高居无本观之列。”他说到“高人”和“大成”之时,语气格外加重,显然十分不屑。
江风听来也是一头雾水,不明就里,心想:“师父既是昆仑派掌门,却为何对昆仑派这等不屑一顾?听他说来,如今的昆仑派倒像是一文不值。甚至连同辈师兄弟他也是如此贬低,岂不是自降了身份?”他想不明白,便不多说,只应道:“是。”
紫栖真人又道:“我八岁便入得昆仑派,蒙恩师垂青,亲授以道。其时恩师掌昆仑一派门户,却以毕生所学相授于我这入门弟子,你试想,此举如何能服众?那时节多遭冲字辈师叔、师伯非议,恩师却聪耳不闻。我二十岁那年,恩师驾鹤西去,临终之时更是力排众议,以昆仑派掌门之位相授于我。蒙恩师错爱,我执掌昆仑一派已有六十余年了。”他说着又释然长叹一声。
江风只道:“是。”紫栖真人又缓缓说道:“近几十年来,昆仑派人才凋零,陈规烂矩却是日益倍增。那年我难得见到清虚观中有两名弟子根基不错,欲授之以道,哼哼,不想却引众师兄弟不满,师兄弟们劝我道:凡弟子,务须入得无本观,方能掌门亲传。哼哼!说得容易,自三清观往上,多受教条陈规之束缚,迂腐不堪,哪里还有什么可传之人?间或有一两人稍有武学根基,倘若授之以武学,他日或能有所成就,但其人却大多心数不正,似这般之人,相传不如不传!”
江风听师父如此说来,也是深以为然,只听紫栖真人忽地高声说道:“哼哼,陈规烂矩,全他妈的狗屁,毒害人竟如此之深!”
江风听着心中一愣,他与师父相处一年多来,从未见过师父如此说话,此时更是口出市井粗言,一时间不能接受,竟哈哈笑了出来。紫栖真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说道:“风儿你因何笑我?”
江风不敢答话,只见师父冲他笑了笑,道:“你笑我老不正经,说这等疯话,是也不是?”江风不言,便是默认了。
紫栖真人道:“江湖之中,人即是人,哪里还分什么大人小人、前辈晚辈?莫非一个人年轻之时言行举止如此,到得年长,成了别人口中的长辈,言行举止便须受这许多拘束?”
江风听师父如此说来,言语虽然稍显俗气,却更显亲近。想来也是,一个人的性子往往伴随其一生,总不能到老来就得改了本性,受那许多条条框框的约束,这样活在世上,倒不如死了来得痛快。当即也便应道:“师父所言正是,世俗规矩,全他妈的臭狗屁!我就是我,现在是,以后也是,十年、百年都是,怎能违了本心?”
紫栖真人听了,二人相顾一眼,开怀大笑,“哈哈”“哈哈”笑了好一阵子才停。紫栖真人转而说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我昆仑派又怎能将昆仑山据为己有?世人既愿意来我昆仑派,那便是瞧得起,我等先闻道者便应当量其才而授之以艺。进得了三清观,便都是我昆仑派弟子,哪里还要去分什么清虚、无本?风儿,你说是也不是?”
江风拍手道:“正是!莫去管那众口之议,师父自率性而为便了。”紫栖真人笑了一阵又摇了摇头,笑容又略显伤感,道:“率性而为谈何容易?人这一生有几时真能任由自己率性而为?你自率性为之,可置他人于何处?我辈须时刻顾及他人的切身感受,不强人所难,济人危难,才不失侠者风范。”说着不禁长叹一声,又道:“多蒙恩师错爱,以毕生之学相授,我继承恩师衣钵,如何能不为昆仑整派考虑?光大门户自不能说,可怎能让昆仑一派凋零于我之手?”
江风此刻听师父说来,才知道率性的背后原来也需要背负这许多,不由得惭愧不已,寻思:“似师父这般,性情洒脱却又不失大义之人,才算得真正的豪杰侠士。我江风平素里总是谈及天下大义,其间却大多是嘴上功夫,处事之际往往一意孤行,任性为之,比之师父,可差得太远了。”
紫栖真人缓缓起身,道:“风儿,你随我来。”江风点头起身,紫栖真人带路,二人并肩往竹屋去了。
回到竹屋之畔,只见那山泉仍在汩汩流淌,似乎一年四季从不停歇,至昆仑山上源起之处,汇各路支流而下,在竹屋前便已成河。紫栖真人带路绕过竹屋,径往小河源头走去。
江风跟着紫栖真人来到小河的源头,忽地一惊,只见山间泉水流下汇聚的地方赫然形成了一个三尺内径的漩涡。这一景可真算罕见,小河不宽,泉流不急,却偏生出这样偌大一个漩涡!
紫栖真人指着那漩涡的边缘,道:“风儿你来看。”江风定睛看去,这才见得有一只锦鲤正在那漩涡边上拼命的挣扎,似乎急欲挣脱出那三尺内径的漩涡,奈何功差一程,怎么也挣脱不出。
紫栖真人问江风道:“风儿,你觉得这鱼如何?”
江风望着鱼儿,若有所思,片刻才道:“这鱼已挣扎游到了漩涡的边缘,水流自然更急了些。但它所向往的就在眼前,我以为当再拼得些力气,去挣脱束缚它的漩涡。”
紫栖真人听罢,只是点头,并不言语,江风问道:“徒儿愚见,不知师父之意如何?”
紫栖真人顿了顿,捋了捋颔下长须,缓缓说道:“决定无所谓对错,每一个决定都有其内心的想法,只是决定所通往彼岸不同罢了。”江风不解,紫栖真人又道:“风儿你看,这漩涡的边缘水流也会更急,要挣脱又谈何容易?身处这漩涡之中,要看清漩涡外的天地已是不易,倘若他使出浑身力气,或许能冲出漩涡,届时或许能得到大好的天地,亦或许得到的只是光秃的河岸。倘若他就随着这漩涡的激流,虽被卷入漩涡的中心,然激流的束缚也自然小得多了。这三尺的漩涡亦如辽阔的江湖,有掀风起浪之人,自然也会有更多随波逐流的人,掀风起浪与随波逐流同样无所谓对错,彼岸不同而已,风儿,你愿做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