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风雨兼程,慎始而敬终(下)
老者却说他只身一人住于此间,莫不是他竟事先知道自己三人要来?江风心中种种疑窦,看了一眼老者,那老者刚好也在看着他,多问不便,只好又看了看杯中茶水,但见茶水青翠微绿,端到嘴边,小品一口,只觉那茶入口微涩,入肚之后,口中才稍有微甜。江风缓缓放下茶杯,道:“晚辈不懂茶,但觉前辈这茶甜苦交融,先涩后甜,当是好茶,敢问前辈这茶名为什么?”江风心中诸多疑窦,自然是关于老者居多,而关于杯中之茶居少,但既然关于那老者的他之前已经说过了,没有说的自然也是他不愿言及的,多问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显得对那老者的不敬了,故此便只捡一些不要紧的来问。
老者抚须笑道:“这茶是老汉自己种的,它与老汉同居于这深山之中,名字自然也没有任何用处,老汉又何须去给它起名呢?”这老者倒像是在以物说事,倘若姓名尚且虚无,那还有何事是放不下的呢?这大悟之境,江风虽不明就里,但对老者的敬意却由心而生。
老者又道:“老汉记性不好,三个娃子,适才你们说上昆仑山是为何事呢?”香儿咯咯笑到,寻思:“这老爷子可精明得紧,适才明明问过了,这番就问起来,肯定是在故意发问了。”她还是恭恭敬敬说道:“老爷爷,我们三个是来昆仑派学武功的。”老者“哦”了一声,道:“学武功?唔……学武功可不好,你们为什么要学武功?”
香儿顿了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学武功是江风哥哥的志向,石头也愿意陪着他来,他们来了,我就来了,我……嗯……我只想跟着他们,看着他们就好了。”
老者点了点头,因向石头道:“那是你带着他们来昆仑山的,立志要学武功的了?你为什么要学武功?”石头笑道:“老爷子,我叫石头,虽然是我带江老哥和香儿来的昆仑山,却并不是我立志要学武功,学武功这么远大的志向是我这江老哥想出来的。”说着引这老者的目光向江风努了努嘴。
老者“呵呵呵”的笑着,问江风道:“那是你要学武功的了,你为什么要学武功?”只听江风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方今乱世,地方势力并起,你争我夺,受苦的都是贫苦人家。似我们三人这般的孤儿何止千万?”他说着,豪气丛生。
老者打断他道:“唔……你们的父母都被人杀害了,怪道要来学武功,学武功为父母报仇,原是应该。”
江风道:“我们虽是孤儿,但若说我们的双亲是因哪一个人所害而至此,却不尽然,不过是这世道所致罢了。晚辈虽然愚钝,却也知道江湖恩怨,报之无尽这些道理。处身于乱世激流之中,当须为国为民,上报苍天,下应厚土,方是平生之志。”
石头和香儿见江风侃侃而谈,好生佩服,都暗暗喝彩。老者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道:“救世救民,理该如此,但路也绝非学武功这一条,老汉看来,学武功倒是下之下者。”
江风摇头道:“前辈之言自当有理,然晚辈却不敢苟同。在晚辈看来,文可乱政,历代朝廷衰败,大抵是拜一些腐儒文人所赐,一介武夫却绝不足以掀风起浪。如今之时,正是如此,腐儒当道,晚辈以为只有学成上乘武学,才能正一方之气。”
老者点了点头,想来已是认可了。只听他说道:“常言道:‘十年磨一剑’。武学之成绝非一朝一夕,其间更是天赋使然,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未能得以一窥上乘武学之项背。小娃子却偏要走这条路,老汉可不敢苟同啊。”说着又学着江风适才的神情,摇了摇头。
江风抱拳道:“多谢前辈良言相告,只是晚辈可要辜负前辈之意了。”老者“哦?”了一声,问道:“这却又是为何?”江风道:“晚辈自知才疏学浅,根底不深,但却固执得紧。晚辈以为,大丈夫做事当慎始而敬终,晚辈决定要走学武这条路,原也并非一朝一夕的思虑,可谓是慎始了,往后自当为此穷极一身,不愧对这敬终二字。”
老者捋了捋长须,随即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终于说道:“老汉昔年与昆仑派也有一面之缘,唔……只是老汉记性差,那些物什已经记不起来了,你们上得昆仑派之时可见得些什么?与老汉说说可好?”
香儿笑道:“老爷爷,我们是顺着那条山路上去的,上去首先见到的是昆仑派的三清观了。”她将来时见到的昆仑山诸多道观景物一并详细说与老者听了。
老者听完晃了晃头,不假思索的道:“三清?什么是三清?”香儿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江风哥哥你知不知道呢?”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江风。
江风想了一会儿,道:“晚辈听说道家有言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有三一之说。《太上苍元上录经》云:‘三清者,玉清、上清、太清也。’太清太上老君、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道君。敢问前辈,那‘三清’可是指这个?”
老者沉吟一会儿,道:“唔,神鬼之学倒似有这个说法。还有么?”江风想了想,只得摇了摇头,他知道眼前这老者不会无故发问,便向那老者道:“还请前辈赐教。”老者支支吾吾半晌,倒像是在想什么事,忽而又道:“唔……老汉想起来了,昔年有一人曾对我说过,老汉记性差,险些忘了,他说所谓三清实则另有一番道理。就是清明、清廉、清正。习武之人当恩怨分明,不作是非,是为清明;于友于己,当廉而厚实,是为清廉;偌大江湖,人鱼混杂,一生正气,最为重要,是为清正。”
江风连连点头称是,老者又道:“唔……那是昔年之事了,入得三清观,老汉以为便是才人。可听说昆仑派中,三清观之上又有清虚观,清虚观之上又有无本观,这清虚和无本二观,你们三个小娃子自然是没得进去瞧过了。嘿嘿,昆仑派立派已有数百年了,原是根深蒂固,不想时至今日,这其间杂数规矩更是腐化不堪,不分个人之能而重层级之分,以至庸才辈出。嘿嘿……老汉也是胡说八道了。”
江风此时听老者说来,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那老者对昆仑派的了解不可谓不深,言语之中三分敬意,更有七分不屑,对派中的条条规矩更是恨之极深,定然是昆仑派中的前辈了,想来必是因为不喜欢其中的繁文缛节,才幽居至此。
是时,一阵清风吹过,两片竹叶至窗外飞入,落在桌上。只见那老者衣袖轻拂,两片竹叶便平平飞出,直落到数丈之外的小河之上。江风等三人心中不免骇然,香儿更是“啊”的一声,轻声叫了出来。若是寻常人,一袖将竹叶拂下桌去自是不难,但要说将轻飘飘的竹叶平平送至数丈之外,则是万难了!用劲若强,竹叶又轻,势必随风打转,用劲若轻,则竹叶必去不远而落在屋内。那老者一拂之下,竹叶竟是这般平平飞出而至数丈开外的河面,一袖之间所带出的内力之强可想而知,纵然是丝毫不会武功之人也能看出。
只听那老者道:“小娃子,你刚才说的话很对老汉胃口,我很喜欢,老汉年岁已高,余生只怕不长了,不如你们三人就留在这里,陪老汉解解闷,如何?”石头和香儿先是一惊,心想自己和那老者不过萍水相逢,送他回此也算尽了人情,再不过住个三五两日,陪他散散心也还使得,但那老者这番却要自己三人陪他余生,给他解闷!未免太不合理了些。倘若他捱个十年八年不死,那自己三人岂不是要在这深山老林陪他住个十年八年?到那时莫说学武功了,只怕连天也变了。
江风却想,那老者是个精明人,适才这一手绝不是无故而来的,他既知自己三人是来昆仑山学武功的,此刻又叫三人在这竹屋留下,其间道理,已是不必多说。他求师心切,适才已肯定那老者必是昆仑派中高人,纵然不是,也必与昆仑派渊源极深。兼之心中本就对这老者十分敬仰,此时一听老者如此说来,又见他故意使这一手拂叶入河,必是答应要教自己武功了。当下哪里还有不欢喜之甚的道理?当即叩首,纳头便拜,道:“多谢前辈,多谢师父。”
石头和香儿相顾一眼,随即明了,便也跟着江风向那老者拜了。老者道:“前辈不过是个称谓,师父亦然,你们喜欢怎么叫便怎么叫,老汉知道便是了。”三人听罢心中大喜,又磕了头,直拜了九拜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