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剑问道,群魔乱舞(二)
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来宾终于到齐,庄客尽数入场。那通报庄客上台喊道:“感谢诸位朋友光临,小庄蓬荜生辉,现请少庄主主持大会!”说罢下台,众人听得他至始至终嗓音不变,中气十足,心中均是好生佩服。吆喝声中,只见一人飞身上台,长袖飘飘,轻功当真了得,群雄高声赞道:“少庄主好身法!”原来正是赵无霜上台来主持大会。赵无霜听得群雄为他鼓掌纳罕,心中颇为得意,客套几句,便直入正题,朗声道:“蔽庄规矩,凡在这问剑台上站至最后之人,便可取剑而去!”说完指着身后的问道剑,道:“这剑名为问道,乃是上古玄铁所铸,大有灵性,识得真主!久居蔽庄,实是暴殄天物!是以蔽庄今日诚邀天下英雄,只为觅得一主,请诸位一展才华,早早拿了剑去,蔽庄上下不胜感激!”
群雄这时已跃跃欲试,赵无霜转而又道:“晚辈口拙,不多说了,这便让出大台,请诸位前辈英雄这就开始罢!”说完飞身下台,当中就坐,一式轻功潇洒自如,毫不拖泥带水,群雄尽皆喝彩。
西门口独不以为然,心中咒骂:“哼!做什么假客气?言辞倒是谦逊,语气却大相径庭,当我等都是麻瓜么?”目光不由得往白玉台上望去,只见一柄长剑剑气森然,乌黑剑鞘,黝黑剑柄,丝毫没有寻常宝剑那诸多花里胡哨的装饰,心中暗自称赞:“独有实而无虚,好剑!确是好剑!”
正思索间,忽见人群中一黑衣道人纵身而起,跃至中台。那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身材矮小,脸上疙瘩纵横,须发却整整齐齐,一口道剑负于后背,显得威风凛凛。他向四下里抱拳圈了一礼,一口川音朗声喊道:“在下川西蜀山剑派掌门古木山,不自量力,斗胆请诸位英雄赐教一二!”他有意展示自己内功,好叫群雄知难而退,此时一句话出口,寥寥十数字,声音虽不甚响,但字字皆是以深厚内功送至群雄耳中,如空谷传响一般,久久不绝,群雄听罢多有骇然之色。
但听得一众着灰布道袍的人群中,发出“嘿——!”的一声,又有一人高跃而起,道袍鼓荡,风声呼呼,落至古木山身前,两人对峙而立。西门口看时,只见这人年纪与古木山一般,个头不算太高,但较之于古木山而言,却足足高出了一大截,一张锥形脸下颔尖突,鼻梁高耸,目光如电。他不多作客套,开门见山,朗声便道:“在下渝州山城派掌门人万壑雷。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一个弟子前日不幸丧命道途,老道听得风声,我那弟子死前曾与蜀山剑派的一名弟子有过口角,今日正是要来向古道长讨个说法的!”他性情刚烈似火,一口渝州口音如脸一般尖锐。
蜀山剑派与山城派向来不和,互有争斗,群雄早有耳闻,这时见两派掌门争锋相对,必有一番好戏,各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古木山见万壑雷出言如此刺耳,当即也是针尖对麦芒,冷冷道:“我倒是听说我有一个弟子因与你万道长的好徒儿不合,前些时日惨死街头,不知你万道长神通广大,晓不晓得那贼子是哪个?”他毕竟一派掌门,虽说是矛头直指,但语气终是平坦。
群雄一时间疑云重重,不知是两派之间确有其事,还是借此大会来解决两派间的私家恩怨。独西门口听在耳里暗暗好笑,寻思:“原来那天死在王家二宝手里的川渝两个汉子是你们二老的弟子,嘿嘿,今日倒想看看你们如何个处理办法。”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小店中分明是那两个汉子出言不逊,有意挑事惹来的祸端,此时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万壑雷听他话里有话,心中大是不快,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暗中杀了你徒儿不成?”古木山道:“万先生哪里的话?老道并没有这么说。”言下之意便是:“是你自己承认的,并非我强加之于你!”
万壑雷终究是万壑雷,人如其名,听到此处,登时怒了,也顾不得什么一派掌门的身份,当即拔剑直指古木山,冷哼一声,道:“扯不清的账,只有手头说话了!免得日后江湖中人笑我万某人无能,连自己的弟子也顾全不得!”
古木山见他如此,微笑道:“万大掌门何必如此?我派虽与贵派有些过节,但你万大掌门也不必如此心急吧。”话音刚落,便呛啷一声,拔出背后长剑直指万壑雷,其实他早有动手之意,只是不愿在礼数吃亏。
万壑雷则大不相同了,急怒之下,哪里管得什么礼数不礼数?是以先拔剑的必然是他!但他虽然性急,却也不至于趁人之危,只要古木山不拔剑,他是绝对不会先出招的。
此时古木山既已拔剑,他便也不愿再多等片刻,立时一招“鬼影森森”刺去,直指古木山面门。渝州山城派的剑细而软,剑法独到,飘忽不定。渝州本是群山纵横之地,故而其创派祖师取名为山城。传闻日暮之时,渝州群山之间多有鬼魅,世人多见其形而莫名其踪,往来之人总是心中惴惴。其实不过是月影人稀,人之奇想罢了。昔日山城派创派祖师以此鬼魅之形悟出一套剑法来,起名为山城鬼门剑,其意便是指剑法如鬼似魅,飘忽不定。
万壑雷一剑即来,古木山哪里还需考虑?立时还以一招“六龙回日”。蜀山剑派地处川西,山道凶险曲折,极是难走,唐朝年间,诗人李白曾作诗《蜀道难》,便是在说蜀中山路曲折难攀。蜀山剑派开派掌门观蜀道之曲折,创下蜀道十八路回风剑法,此剑法刚中带柔,攻守尽施,创立之初原只有十三路,武学大盛之时,曾多有才能之士开辟新境,将整套剑法足足增进到了二十五路之多。奈何后世不兴,二十五路剑法学少忘多,传至如今更是残缺不全,虽名为蜀道十八路回风剑法,实则剑招多有重复,勉强凑数而已。
万壑雷当先进招,一步先,步步先,山城鬼门剑使将出来,如鬼似魅,招招圈敌要害,忽而取敌面门,忽而攻敌小腹,忽而又削敌下盘,群雄看着,大有喝彩之声。古木山手上劲头也丝毫不松,任万壑雷如何进招,他一套蜀道十八路回风剑法使将出来,浑身如是金钟罩一般,忽而一路“百步九折”,忽而一路“开国茫然”,终不落下风。
二人越斗越快,拆了数十招尤不决胜负,再斗一时,招式渐穷,均想:“似这般缠斗,再斗个把时辰也难分胜负,须得拼内力作输赢,莫叫他把我派招式学了去!”二人一般心思,忽地凝聚剑气,长剑相交,均占不得风!忽而凝气与掌,双掌相对,砰的一声,将各自震开。古木山心想:“多年未曾交手,不想他的内力竟也增进不少,眼下一时不能取胜,不如就此卖他个人情,日后再做计较!”当即便拱手说道:“万先生武功好生了得,在下佩服!愿意认输了。”他口上虽说愿意认输,心头却没有半分服输的意思。
适才这一掌相对,万壑雷也自感遇到劲敌,内息已然紊乱,不便再斗下去,但性如烈火干柴,古木山尚不认输,他如何能认?当即冷哼一声,道:“我弟子的事日后会作详算!”言下之意便是今日暂且罢手。
两人达成共识,各自下台,也不去问夺不夺剑的事了,两派弟子当先喝彩,群众附声吆喝起来,似这般宗师级的较量实不多见。
眼见台上无人,群雄中不乏又有人蠢蠢欲动。是时,忽见一高大汉子从人群中走上台来。他礼数不缺,先向台下英雄抱拳行了礼,才道:“天门剑派方天笑斗胆,也想向各位英雄请教一二。”他艺高人胆大,言语之中颇为自信。
天门剑派乃是湖南第一大派,江湖中声名显著,一套天门烟浪剑法更是威力惊人。昔日其掌门人慕容听雨单以一剑便威震武林,那时节他不过十七岁。方天笑说得虽简,但众人皆知他便是云字门门主,地位仅在天字门门主慕容听雨之下!其武功自然深不可测,眼下不知虚实,哪一个敢上去敢轻易上台去与之交锋?虽说只是比武,但刀剑无眼,再则若是台上斗红了眼,只要一招不济,便有性命之忧!群雄大多只是来凑热闹,不过借此机会一睹天下武功而已,没来由谁会拿自己身家性命开玩笑?若是上台的是些无名小辈还则罢了,群雄中自然不少有人去台上一展身手,但偏偏台上是这么一代名家,少不得只好冷清一时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终于才有人缓缓上台。那人一身青衣,却有别于玄女教的淡青色。不待那人站住脚,方天笑便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赫一箫赫大侠,方某是久仰大名了,只是不知现在该管阁下叫城主还是舵主?”他言语之中直戳赫一箫投靠风月会一事,大有讥讽之意,众人皆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比武尚且或能点到即止,但若事先以言语相激,那比武便极有可能化为生死相搏,一旦输个半式,只怕性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