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昆仑派(下)
江风暗暗纳罕,昆仑派在当世武林举足轻重,想不到竟有这种房屋。似这般房间较之石头和香儿在三里村所住的小屋也好不到哪里去,岂是供入门弟子住的?他心中虽如此想,却不露于言表。况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清让他们三人窝居一间,江风此时权当是成大事之前的磨练了。石头心中却好生不满,心想:“那胖子分明是瞧我们不起,因我先前臭骂了他,这时来寻仇报复!”但见江风脸上好看,终究只忍在肚子里,不肯说出。香儿找了扫帚,开始清理屋中的灰尘,江风看来这屋子着实太小了,若是自己和石头两人也就罢了,大可对付着住下。可香儿毕竟是一个姑娘家,和自己两个男儿窝居一处,确实不便。当下便去隔壁收拾了木柴,整理出一块空处,搬了床过去,石头懂了江风意思,也跟着搬了张木板挨着江风的床铺下。好在其时正值盛夏,天气本就炎热,只一块木板,夜里也能胡乱应付着睡。
三人忙到傍晚,那灶屋总算给香儿收拾的干干净净,正坐在一处歇息。便有一个着蓝布衣衫道人送来了粮米火具,以供三人炊事,江风道谢收下,道人便去了。石头道:“看他模样,多怕是个火夫。”
江风笑而不答,自去寻地打水。石头也跟着去打了水来,香儿做了饭,三人吃罢,月已东升,连日的奔波让他们都倍感乏困,不聊几句便各自睡了。
次日,江风等三人早早便起来了,洗了脸,吃了早饭,这就去一清师父阁前等候。学武功本来不是易事,事实上学任何东西均是如此,若是平平常常就能学到的东西,多半是没用的,世人只看到小孩儿自然而然便学会了走路,却未曾看到那过程中的艰辛。孩时的记忆是模糊的,人们却往往在那个记忆模糊的年纪是最勤奋的,只是成年后的他们早已忘记了那个记忆模糊时候的自己。
江风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能学成天下上乘武学,再多苦累,他也受得。岂不知事之不如意,十有八九,三人在一清阁前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赤日升至半空,一清才缓缓从内阁中出来,见到三人,话都没说,便招呼了一名汉子过来。那汉子裸露上身,下半身着灰色短裤,将三人带去。
先是将香儿带到一个大柴房前,吩咐香儿在那里候着,又带了石头和江风往后山。香儿心中种种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好焦急等候,约莫过去一个时辰,烈日高照,酷暑之气十足,终于见江风和石头回来,各自背了一捆柴。想是天热之故,二人都解了半身衣衫,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将柴放下,香儿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不等三人叙话,那汉子便上来吩咐香儿将这些柴搬进柴房砌好,自己又领了石头和江风去后山砍柴。
如此一来,便是一天。
日转而西,江风和石头背了最后一捆柴回到柴房放下,肩头磨满了血泡,石头怒火中烧,心想自己做乞丐之时,不过受些冷眼而已,一来到昆仑派,处处受冷眼不说,还要受人排挤,吃这许多苦累!他和江风本来是来昆仑派学武功的,可不是来给昆仑派砍柴的!越想越气,登时便要去找一清算账,江风和香儿劝阻不住,又怕他闯下祸端,只好也跟了去。
其时天色稍晚,暑气却未曾褪去,石头找到一清的时候,一清正在一株大树下,躺在摇椅上乘凉,手中摇着蒲扇,悠哉悠哉,好享清福。石头心中怒不可遏,冲上去指着一清鼻子便是一顿大骂:“王八蛋!死胖子!我们在山上砍柴,你就在这里乘凉!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比我们早进来几年,便享得这等的清福!我们是来学武功的,却不是来给你砍柴的!你个死胖子教得我们什么?怎么做得我们的师父?”石头本就出身市井,粗言俗语多之甚矣,此刻怒气发作起来,不可收拾,正要将这十几年来所学的骂人话语尽数骂将出去。好在江风和香儿又拉又劝,这才收了几分势头。
一清自来享清福惯了,似这般吹着晚风躺在摇椅上乘凉的日子他不知过了多少个夏季,总没个人来指责他有什么不是,不想今日却给个新入门的弟子痛骂一顿!他受了无名气,哪里还能躺得快活?登时怒了,坐起身来,大喝一声:“王八羔子!”接着骂道:“跟谁俩大小声呢?吓老子一跳!混账东西!老子来昆仑派的时候,你们几个小王八蛋鼻子屎还在横起揩!今番哪就轮得到你来大呼小叫了?老子高兴便教你们,不高兴便不教,你能怎地?老子出于好心才收留你们几个,不想呆滚蛋,别吵吵嚷嚷的,打扰老子清修!”
石头又要破口大骂,香儿眼见就要拉他不住,赶紧伸手堵住了他的嘴,江风忙地上前在一清身前磕头赔罪,道:“师父恕罪,您老人家大人大量,石头今日是有些累了,还请您不要给我们一般见识。我们今后一定改过。”他说得倒是毕恭毕敬,一清却丝毫不买账,喝到:“呸!什么东西?实话告诉你,自打你三个进观之时,老子便看你们不惯!好心让你们砍柴,还不知好歹,不满意滚啊,省得老子心烦!”一清此时的话语也是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好似正要以一口唾沫淹死江风三人。
香儿见石头的脸涨得通红,自己和他相处十多年来从没见他像今天这样过,知道他必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心中肯定不好受。自己不禁也落下泪来,江风见此,只好帮着拉了石头回三人的小房间去了。
回到柴房,石头也不恼了,只一言不发,江风心中却好生愧疚,说道:“为了我江风的一己私愿,却让你们受了这些苦,我心中也好生难过,我们现在就回去罢。”
香儿一听,瞪大了眼睛,心想:“以江风哥哥的脾性,好容易才来到昆仑派,怎么会就要走了?”她想不明白此节。石头忙地一下跪倒在江风面前,道:“哥哥这是说哪里话?我石头是个乞丐,从小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初听哥哥有如此志向,我石头是打心底佩服的!都怪我一时冲动,胡说八道,害哥哥受累了。”说着啪的一声,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还待再打,江风赶紧挡住石头的手,只听石头又道:“我石头是心甘情愿跟着哥哥来的,哥哥的志向便是我石头的志向!苍天在上,我石头发誓:我石头说得句句真话,若有半句不是,天打雷劈!还请哥哥不要为了我石头的祸就要放弃前程。若是今天走了,我石头往后还算什么人?”
香儿也道:“是呀!石头说的也是我想说的,我们来这里不容易,若是为了我和石头两个人就要放弃江风哥哥前程,那才是自私呢,这不是让我和石头内疚一辈子吗?”
江风听着心中暖流激荡,寻思:“我三人虽有结拜之义,可毕竟相识不过三两月,怎受得了你们的如此厚待?”他心中虽如此想来,却终不吐一字,行走江湖,义字当头,若是处处矫情,未免将他人瞧得小了。他热泪盈眶,终于点头,示意不走。
石头和香儿见了,才各自放了心。江风和石头去打水,香儿做饭,又如昨日,片刻之前的不快似乎顿时便消失无踪。
三人吃过晚饭,洗了碗筷,均觉疲累不堪,各自热水洗澡,便去睡了。
次日,又有一名汉子领着石头和江风上山砍柴,香儿依旧砌柴,整日不休。与昨日不同,今日换来的汉子要求更为苛刻,吩咐三人的活超过昨日半数之多,石头却不再抱怨,反而见江风疲累之余,与他说些快意之事,以解其烦闷。
如此日复一日,转眼间,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一日晚间,江风等三人照平日一般早早睡了。亥牌时分,江风正躺在床上,忽听得呜呜抽泣之声。那声音细若游丝,但此时夜深人静,听在耳里十分真切。江风坐起身来,看石头床时,不见了人影,心中疑惑,当下辨明哭声方向,似是从香儿房间传出来的,暗道:“莫不是石头和香儿遇上了什么麻烦?”他轻步走去,缓缓退开房门,往里看时,只见微若黄豆的烛火之畔,石头正捧着香儿的一双手抽噎着。
石头一见江风是来了,赶紧拭干了眼泪,香儿也忙地擦了脸颊。江风心中不解,走上前去,这才见得石头捧着的一双手粗糙不堪,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昔日三里村小竹屋中那双纤纤素手今日竟成了这般模样。
香儿一震之下,赶紧将手收到背后。江风躬身下去,轻声道:“香儿,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他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不温不火,却叫人无法拒绝。香儿虽然口中说着“没,没什么。”却还是缓缓将手伸了出来。
昏暗的烛光之下,江风清楚的看得香儿一双粗糙不堪的手掌之上,十根手指之间,黑斑点点,显然是一颗颗血泡干了,又新生出一堆血泡。他就这样看着,心中酸苦莫名而来,不由得泪水岑岑而下。
香儿见江风这样,知道他又要为自己难过,当下脸上故作起几分笑容,道:“江风哥哥,石头,你们不必为香儿难过,为了你们,香儿受这点苦也值得,更何况我这双手比你们的肩背可好得多了。”她说着,双眼眯了起来,脸上笑容僵硬,不失几分天真。
江风渐渐站起身在,缓缓转身,望着门外。他不说话,石头和香儿也跟着沉默,这一时间,竟似乎能听到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的声音。终于,江风开口打破了这沉默,说道:“石头,香儿,是我对你们不住,我们明天便下山去罢。”他话音虽然不响,但字字斩钉截铁,不容非议。
石头和香儿同声“啊?”的一下,江风又道:“天地之大,岂能蜗居一处?”石头道:“可是我们来着昆仑派实在不易,千万不能……”他本想说“千万不能为了我和香儿,就此断送哥哥的前程。”不待他说完,却被江风打断道:“大丈夫处事,拿得起,放得下!岂能拘泥不化?为一己之私欲,弃他人于不顾,绝非英雄行径!况且此时为我一人牺牲这许多的是我在这世间最亲的人,我想学武功,但若要为此牺牲你们去受苦,那我宁愿不学!”他自知若如此说来,终不能叫石头和香儿同意他下山的主意,便转言道:“我看我们在这昆仑派处处受一清师父针对,除了砍柴的功夫什么也学不到,我们既然要学上乘武功,绝不能呆在这种地方!可惜我早没有听石头兄弟的话,以至于让你们受苦了。我们明日就回中原去,中原武林大帮大派也有的是,何必蜗居在这昆仑派?你们说是也不是?”
石头和香儿对视一眼,道:“哥哥说得也是,只是……”他还是觉得不妥,江风朗声道:“没什么可是的,说走就走。”石头本是个洒脱的人,近日和江风相处许久,不觉间竟偶也变得思前顾后。此时听江风如此说来,终于不再犹豫,道:“好!我们明日便走,再也不用看那可恶的死胖子脸色了!”
香儿静静的看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心中很是开心。约定即成,三人便各自去睡了。
次日卯时,天不见亮,三人便径直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