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济民县,倒是巧了,赵谨推测的袁逸安与秦茂会面之地就是盛产美酒的济民县。
赵谨想,既然桃花县这条路已有暴露的可能,敌人必是猜到她会借商的门路进峻阳,眼下又巧合救下济民县县令之女,且算算日子,济民县那边的变故差不多已结束,秦茂不会在那里多逗留,她们若跟在他们后面,无疑是灯下黑,官道也比旁的商路要好走,加上有济民县县令打通门路,给闺秀爷爷送贺礼的名头,属实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具,她的其他选择与这个选择相比着实不够看。
但也正因如此,这个选择反而像是陷阱,除了济民县这个地方实在让人敏感以外,这个选择最关键之处在于巧合,她们得巧合救下大家闺秀魏娴才能有这个选择,可巧合真的是巧合吗?
首先,敌人肯定清楚她们想进入峻阳不是靠商贾就是靠官吏,平民身份闯不过秦茂与陆白氏族的封锁,也难以接触到聂无难。
靠商贾,桃花县不是必选之路,却是能够造假路引的可选县之一,敌人可以广撒网,看哪个商贾身上的蛊出现异样,就能大致知晓她们的行踪,进而确定她们许会走的几条路,提前设伏。敌人还会做另一手准备,即她们发现蛊,不动声色地与中蛊者分开,另找商队,怎么找?要么再去一个县雇镖碰运气,要么通过机遇来找商队,比如从山匪手中救下惨遭劫道的商人,商人为表谢意送她们去峻阳。
靠官吏,她们可以走太子旧部的门路,或者机缘巧合救下官吏或其亲人,由此得到一些帮助。
倘若敌方人手充足,哪条路都能设伏守株待兔。
其次,魏小姐并不是受宠的千金小姐,尽管有九个丫鬟为保她而被山匪欺辱,还有一个为护她而死,魏娴的衣物用度且俱是上佳,山匪也不敢对魏娴下手,但魏娴的神情语气中带着畏怯与卑微,这是最大的破绽,畏怯可以说是被山匪吓的,卑微却是从她骨子里透出来的。
真正受宠的千金小姐会与冯兰婧相似,对恩人是感激客气寻求合作的态度,而不是上来就哭啼示弱讨好乞求恩人帮她,恩人既救了她就有帮忙的意思,若不想帮怎么求都没用,根本无须这般卑微讨好,顶多许利诱之。魏娴之所以这样,应是出于习惯,她在家中恐怕只有讨好别人才能更好地过活。
此外,丫鬟们未必多忠心,在赵谨与林骁接近魏娴时没有一个丫鬟不自觉地挪动脚步,把魏娴挡在身后,反倒低眉顺眼无动于衷,丝毫不怕她们对魏娴不利。就算是恩人,也不一定没有半分恶意,这些丫鬟若真心护主起码要替主子保留一二分戒心。护主者当有护主的习惯。
最后,魏娴被抓进这匪窝未免蹊跷。现今峻阳的形势如何,魏娴在峻阳做官的爷爷怎会不清楚,他既清楚,济民县县令又怎会不知情,都知情还敢在这时候筹备生辰的事,是愁武阳王清醒或新王上位找不到可儆猴稳定朝野的鸡,特地送上在乾阳王权动荡时欢庆生辰的把柄?
退一步来讲哪怕可以过生辰,需要受宠的千金小姐亲自前往与济民县相距甚远的桃花县选生辰礼,为何不给受宠的千金多请几个武艺高强的护卫,就派个懦夫与贪生怕死的家丁陪同,是生怕受宠千金无法被欺软怕硬的山匪掳走吗?
基于以上,赵谨基本断定济民县存在陷阱。不过她打算将计就计,去“见一见”济民县县令,毕竟被看破的阴谋算不上阴谋,而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前提是常之仲没有亲至,他要是亲至会极其麻烦。
于是赵谨问了魏娴一个问题:“你离家前,可有贵客拜访你家?”
魏娴怔了一下,面露疑惑,老实回答:“有,一位公子来拜访我爹。”
“可记得是何样貌?”
魏娴回忆一会儿,描述道:“容貌平凡,身形魁梧,有一双吊梢眼,眉间有一颗红痣。”
“身形可古怪?”
“不怪……”她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我不小心落水了,是他把我救上来的,筋肉很扎实。”
魏娴没有说谎,此人应不是常氏三公子之一,常氏三公子皆为清瘦书生,依东馗愚探查到的消息,他们可没有弃文从武,不会有魁梧身形,但此人十之八.九与常之仲关系匪浅,没准易.容过。赵谨不禁想起曲佑,很难说像假曲佑这样的人常之仲安排了多少。
“那位公子是何名姓?”
“余在也。”
呵,余在也,常之仲在通过挑衅激将,又或者引人忌惮?怕是故弄玄虚,以此迷惑拖延。
赵谨心下冷笑,笃定常之仲不在济民县,他作为黑斑星自当最想除掉天敌赤青星,峻阳天机遮蔽得很彻底,应是他暗藏于峻阳附近在等待时机。
一如前言,黑斑星特殊,却不必将之妖魔化,他尚且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他对她与林骁的杀意远没有对秦琅的大,比起一挑三一网打尽,不如专注其一,拖延其二。
他留给她们的时间已不多,他的网铺得过开收得便慢,她们最好的选择是趁收网前控制济民县县令,走官路,否则继续在这山林中绕,早晚会被其爪牙找麻烦,进而被拖延脚步。
常之仲一定会这么想,此亦为事实,是以他一定会中计。
计为中策,复杂且麻烦,须依靠辅天三家,赵谨着实不太想用,怎奈眼下唯有此策胜算最大。
心中已有数,赵谨答应了魏娴的请求,并提出两个条件:“在我们护送你及你的丫鬟到济民县期间,你们须吃下安睡散。在你们回到济民县后,不得透露有关这里的一切事情。否则,我既可救你们,亦可杀你们。”
她的杀意不像林骁那样似火般灼烈骇人,却如针一般绵密刺骨。魏娴和她的丫鬟答应时不免抖上几抖,连带着新救下的女子不少面露不安,而已经确定站在她这边的冯兰婧、杜敏娘、许自安等人毫无反应,可见她们对她颇是信任。
处理完魏娴的事,赵谨看向二十七个被拐女子,问:“你们想留在此处,还是离开回家?留在这儿,你们须听从我的安排,我会予你们庇护。”
和杜敏娘她们不同,这些女子虽同样遭遇不幸大难不死,但她们并未被赵谨引上“蜉蝣路”,她们仅对赵谨怀有几分感激与畏惧,没有一丁点崇信,甚至经过刚刚警告魏娴等人一事,她们对她抱有强烈的戒备心。
于是二十七人中有二十一人选择了回家,她们都是被拐的,亲人对她们不算差,被拐的女子回去哪怕名声不太好也能凭借几分姿色找个不介意的男人过日子,只是找不到太好的人家罢了,然与穷凶极恶的山匪相比,乡里五大三粗的农夫淳朴踏实,她们已经满足。
留下的六人皆是被磋磨狠的,要么年纪不大饱经沧桑,要么遍体鳞伤满面伤疤,凭着一股韧劲儿没寻死,她们或来自烟花柳巷,或家中重男轻女被卖给拐子,或被男人骗财骗色,总之一无所有,无处可归。但凡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她们必能做出一番成就,因为已为风霜磨砺,已心性坚韧,已无有可失,不会沉沦于欲,无可失便只会得。
赵谨尊重她们的选择,并让离开的女子同魏娴等人一样遵守那两个条件。她不寄希望于人性,比起之后据点暴露被毁再来怪责这些女子,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给她们泄密的机会。
因着赶时间,赵谨简单给留下的人做了些安排,便让离开的人说清来自何处,记录于简,再让她们填饱肚子,杀剐山匪泄愤,而后就水喝下安睡散。
等她们都睡着了,赵谨和林骁带着有力气的姑娘把她们抬到山匪劫下未扔的镖车上,一辆镖车长一丈六尺,宽六尺,一辆装六人绰绰有余,共用五辆车,可以推着或拉着,姑娘们三人合力推拉一辆不成问题。
山匪还养了五匹马,林骁与赵谨一人骑了一匹,比翼暂留此处,又一人驾一辆马车,将马车里多余的东西卸下去,一辆马车装下五人不算拥挤,毕竟是要进县城的,将大家闺秀等人放镖车上进济民县不太合适。
天已蒙蒙亮,她们亳不耽搁,动身将人往山下送。
这个匪窝位于半山腰,四周林木茂盛,是天然隐蔽地,没有凶猛的野兽,又背靠石壁,只有一条通往山下的路,易守难攻,乃绝佳的据点。另外,这条下山路的尽头并非直通山底,而是约余三之一处被树丛遮掩,拨开树丛之后不再有路,是难得平坦空旷的斜坡,一条溪顺坡而下,溪之源应是上游山谷,顺着溪往下走即至山脚,山脚有一湖泊,绕到湖泊对面就能找到通往桃花县的商路,对面山林中藏着之前那个匪窝。
众人抵达山脚时,已经有人等在此处,人数且不少。林骁霎时警惕起来,随时准备拔刀,跟随她们送人下来的姑娘们也绷紧了身子,强自抑制着对陌生男子的恐惧。
这群人为首的是个眯缝着眼、略有几许面善的青年,他一身粗麻短打,戴着小二帽,肩上搭了条汗巾,看着像个客栈跑堂的。
青年向她们拱手一礼,道:“在下复姓东馗,家中排行十二,名不一,特奉家主之命来此襄助两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