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移魂
子时一过，那些缚地魂冷静了下来，只是魂魄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随着气流化去。许怀青跪在地上郑重地叩了三拜：“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份债怀青此生难以还清，也不敢轻易许诺下一世能还清。在此，只能恭送各位乡亲离开，愿各位下一世、下下世皆能安康顺遂，福寿绵长。”
她转向另一处，对着默默流泪的双亲再叩首道：“阿爹和阿娘在上，怀青此生不能孝顺二老，还让你们受尽灾祸，下一世愿你们儿女成群，承欢膝下，享尽天伦之乐。”
话落，厅中魂魄还未作出反应之时，四围烧起了淡蓝色的火焰。
许怀青知道埋在地底下裹在他们尸身上的符咒即将燃尽，束缚他们的诅咒一消失，他们就可以脱离这个冰冷的地方，有机会去往轮回之地。
他们站在火焰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喜没有悲，只是看着，然后一个个地消失了，包括含泪看着她的爹娘都在火焰燃尽的那一刻离开了。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仿若空了心的傀儡。
三月初一，春分，正是千花百卉争明媚，画梁新燕一双双的时候。许怀青心境平和地欣赏着远空里飘着的风筝，风越急它飘得更远却反而被那根绳拉得越近了。
路上行人簪着花，笑容满面地从身旁走过。
她喟叹：“是个好日子。”
“这日子能不好吗？可是先生早早就挑好的。”肖笑的语气不像是在回答她。
许怀青也不在意，只是想莫非为了等这个好日子，所以这段日子就不在意如何折腾她，反正结局都在他预料之中。
来开门的是一个布衣裙钗的小姑娘。那个姑娘一见她就热情地将她迎进门，自发地将肖笑摒弃在外头。她的步伐轻巧，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上。她看着她温柔地笑着，那股笑与肖笑的不同像是由心底发出的笑意。
她将她迎进了屋内，让她躺在一方矮榻上，柔声叮嘱：“待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动静，只要将自己当做是个死人一样就可以。”
她那般真诚地说着，仿佛在叮嘱一个人如何就寝，而不是让她如何配合着去死。
许怀青也无所谓躺在榻上，觉得自己早就只剩下一副躯壳了。
门被推开了，一阵咳嗽声先传了进来，听这咳声可知这人的寒气已入了肺腑。
咳声稍顿，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来此处做什么？”
门被掩上，屋内原来还进了另一个人，那人不耐烦道：“给你治病！”
“道儿，这么多年了，这病是治不好的。”那妇人语气满是无奈。
“我说能治就是能治。”
听到这般倔强的回答，她失笑道：“那你要如何治。”
“我请了巫师，听说他能给人换副躯体。”
“胡闹，”她顺了一口气，柔声道，“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绝对不会为了自己去害人命。”
“她不过就是死人，等仪式结束后后我们就给她多烧些纸钱。”
许怀青知道那个妇人应该就是肖笑口中的姑娘，可是先生呢？会是这个不耐烦却又只能拼命耐着性子与妇人说道的男子吗？
男子语气一转，悲伤道：“其实，你就是想摆脱我，才宁可死也不愿意换副躯壳。”
“道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么多年，我吃了多少药，不就是为了多陪你一日。”
“可我不要整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你，万一你哪天去了，就只剩下我对着那群豺狼虎豹。”那男子越说越悲愤。
许怀青越听越迷糊，如果他就是幕后那个残暴至极的先生，哪里还有什么比他更可怕的豺狼虎豹。
那妇人靠近许怀青近身的那道帘子，似乎心意回转。
“她真的死了？”
“你是不是想要看看她？”他说着就要撩起帘子。
许怀青屏住了呼吸，这妇人没有半分功夫，天阴人的气息自然探不出。她还很好哄骗，那男子说是死人，她便信了，即使是天阴人的躯壳也得在活着的时候完成转移，否则，那先生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逼迫她自愿答应。
她犹豫了，脚步在帘子外徘徊，咳嗽声又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越想压住这咳声，心肺就鼓动得越厉害，人越发虚了。
那男子恨恨道：“我就该将你迷晕了，而不是这般跟你苦苦哀求。”
妇人还是不做声。
那男冷笑：“罢了，你想死，我不拦着了，大不了我陪你去死，省得在人间孤零零的。”
“你这是在逼我。”妇人的声音带上了苦色。
那男子终是不忍心，在她身前做出伏低的样子目光凄苦，又不敢多说一句。
那妇人叹了口气，那男子知道她有回转的意思，慌忙叫候在门外的那些人进来。
屋内的暖香熏得人晕晕乎乎的，那一曳一曳的纱帘翻起的风从睫毛底下溜过去，微弱的天光熨在她皮肤上，很舒服，舒服到灵魂都飘起来了。
对于死她居然也有释然的一天，只是有点愧疚，对于来不及告别的那些人。
她魂魄浮在床头，回首看了一眼自己的躯壳，只觉得陌生，她好像从未这般认真地看过自己。
帘子的另一侧林立着许多人，伺候着的丫鬟，着装奇异的巫师，还有一个男子。她轻轻地挪过去，在靠近纱帘的那一刻，那个人看向这里，目光凌厉。
他看得见自己，莫非他真是人人口中的先生。
他原本守在那床上一直盯着方才的姑娘，现下疾步走了过来。许怀青下意识往后退，她不能呆在这。她想穿墙而过，却发现自己的魂魄被弹了回来。
那男子已经撩起了纱帘，凌厉的五官，讥诮的目光，瘦削的身材，看样子不过四十。
许怀青警惕地看着他，看来他已经在这屋子中设下了禁制，连她的魂魄都不愿意放过。
她早有心理准备的，天阴人随时都能拿回自己的躯壳，他怎么可能放任这么大的隐患不管。
榻上的人嘤咛了一声，许怀青与他同时望了过去，移魂仪式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