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染血双缨断金枝
迟愿轻轻点头,道:“她回过鸣空山,以她的洞察,定会发现是谁促成了那日的雪崩。依她的秉性,也必不会放过覆灭梅雪庄的罪魁祸首。”
“可小姐你也查过了,知道那雪崩是楚提司……”这问题,岚泠心中已是不解许久。
“嗯。”迟愿淡淡应下。
“那你怎么一直无动于衷的?楚提司险些害死你哎,你不恨她么?”岚泠愈加大胆的猜测道,“还是说,小姐你早料定狄阁主睚眦必报,也想借她的手……”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迟愿立即否定道,“我不会把雪倾当作杀人的工具。”
岚泠撇撇嘴,质疑道:“小姐不会要以德报怨,放过楚提司吧?换做是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也不是。”迟愿目光微微散远,轻声道,“我只是另有考量罢了。”
“好吧,虽然我不懂,但小姐连背后插刀都能忍,一定是有重要原因。”岚泠叹了口气,又义愤填膺道,“可恶,要不是宁王有大逆之嫌,我真想让他争口气,给楚提司吃个大苦头。可惜,督公这次拨了百名精锐给楚提司围剿逆贼,宁亲王恐怕难占上风喽。”
“百人?”迟愿闻言,目光一暗。
宁王长居京城,府中侍卫不过百人。除去留在身边护卫的,能派去行此秘事的死士至多也就五十。而狄雪倾筹谋缜密,志在必得。倘若宁王亲信失手不敌,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猎物逃脱,必会亲自下手,到时……
想到这,迟愿急勒缰绳,把梓规堂掌柜写的纸条递给岚泠,严肃吩咐道:“拿着它,去清阳卫所交给蓝钰烟蓝司卫。就说是我托付的,请她走一趟凉州,帮忙把当年乘风酒家一夜覆灭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语毕,迟愿调转马头猛一催鞭,径自疾驰而去。
“啊?小姐你去哪?”岚泠不及反应,只能收好纸笺,冲着迟愿的背影大声喊道,“七月初九!一定要回府啊!小姐!”
夜幕初临时还在永州,皓月当空后四周遍布重防的车队就下了官道,悄然开进了既州边缘的密林。
车队最前面的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黑衣佩刀的女子。马儿不疾不徐的走着,那女子似乎也不着急,只是用一双柳叶媚眼仔细打量着四周动静。
女子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每辆车上各装着两个黑水县衙查封的大木箱。箱中器物想必重量不凡,直压得木制车轮吱吱扭扭响个不停,一路留下数行清晰的辙印。
两辆马车的后缘又各系着一根粗粗的绳子,绳上竟像拴蚂蚱一样牢牢绑着大约十余男子。也不知随着马车走了多远,那些人看起来踉踉跄跄疲累不堪,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慢下脚步,仿佛错漏一步就会被不止向前的马车拽到在地,拖个磨皮擦骨血染尘泥。
而车队左右,各护着十名全身墨黑的武卫。借着他们手中微弱的灯火看去,那黑色的粗葛布衣上俨然用乌线绣着嘲风纹样,腰间所佩长刀亦是刃直镡小的棠刀样式。看来这一行人,正是押送瀚日局嫌犯的御野司司卫。
按说楚缨琪手握重要信证,且有宁王死士前来围剿,理应速速回京以免夜长梦多。但她却带着车队徐徐前行走得很稳,几乎没有急迫之意。与其说是小心谨慎,反倒像在等待什么。
果然,在车队进到一片极其茂密的林木中时,潜藏在暗夜中的脚步声便像越收越紧的渔网,愈来愈近的包抄过来。
楚缨琪抬手示意车队停下戒备,司卫们也悄然吹熄了微弱灯火,但那群幽暗的身影还是像魅影般尽数浮现在车队周围。
“楚提司,怎么不走官道啊?”暗杀者的头目反手扣着赤缨双枪,出言讥讽道,“你不会以为躲进密林里,就能瞒天过海溜之大吉吧?”
楚缨琪冷哼一声,意有所指道,“御野司行路也敢来劫,看来你背后的主子来头不小。”
“现在才后悔惹了不该惹的人?晚了!”那头目也不多言,一边下令死士们动手,一边疾速翻转双枪杀向楚缨琪。
“哼,本提司这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不该惹的人!”楚缨琪快速翻下马鞍,双手交叉从腰间抽出一长一短两把棠刀,脚下用力一蹬当即迎了回去。
静谧月光透过繁茂枝叶,星点洒落地面。褪去了白日咄咄逼人的暑气,林间竟时有细如蚕丝的夜风,缭绕着碧翠新叶缓缓流转。若非幽暗中刀剑铿锵相撞,杀伐呼喝四起,今晚不过是个月朗星稀的清凉夏夜。
而现在,五十余死士遵照不留活口的指令,对司卫们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杀戮。司卫们亦是奋力迎战,丝毫没有慌乱的模样。就连那两辆马车后面的囚徒也忽然挣脱绳索,各自从车底抽出棠刀来应战。
“臭娘们儿,敢跟老子玩偷梁换柱这一套!”死士头目立刻反应过来,那些人并不是瀚日局的犯人,而是御野司司卫假扮的囚徒。但他并不在意,仍自信道,“那老子就先结果了你们,再去截杀另外一伙人!”
头目此言一出,死士们下手更加狠辣。
不过御野司本就有二十余名司卫,再加上十几个伪装成囚犯的同僚,总人数也已将近四十。而且双方都是带着真本事的练家子,逞凶斗狠的打起来,并不像死士头目说的那样能够速战速决,反而是越缠越打越胶着,渐渐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困局。
林中杀戮不止,暗处却藏着一双目光沉静的眼睛,在悄然观察局势的变动。那人穿着轻盈的黑色绸衣,头戴墨色帷帽,左手轻轻提着把普通的无鞘夹钢剑。但很快,黑衣女子似乎听见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她稍稍分心向来者的方向望去,只见树影摇曳的密林中,果然有一骑快马向御野司卫与死士打斗的地方飞驰而来。
待到马背上的身形逐渐变得清晰,黑衣女子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宇。她无声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杏子大的石子。等马儿跑得更近些,女子便攒足力气,将那石子凌厉的掷了出去。
马儿身前骤然吃痛,猛的扬起前蹄直打响鼻,险些就将鞍上的人给掀翻下来。不过,来人虽然没有防备,但身手却足够敏捷。就在马儿起身的刹那,她已顺势松开缰绳安然落地,然后迅速躲到了一颗树木的后面。
“迟提司,你到底还是来了。”清恬的声音从背后倏然传来。
显然,就在迟愿藏匿自我的瞬间,那黑衣女子已经闪身在树后的阴影中等候她了。
“雪倾……”迟愿声音轻涩,帷帽上的薄纱微微触到她的发丝,那若即若离的感觉竟是如此的不真实。
“楚提司就要陷入下风了,你……是来救她的?”狄雪倾没有继续隐藏自己,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她只是从树荫中缓缓现了身,目光略过迟愿,投进了远处厮杀的战场。
“这是个陷阱,御野司的精锐很快就会来围剿逆贼。”迟愿没有正面回答狄雪倾,而是劝解道,“既然你一个人来,定是不愿牵连无辜。所以千万不要在御野司面前露面,毕竟这时候和宁亲王扯上关系是不明智的。”
迟愿说得有理,狄雪倾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遵从。她依然幽幽看着战局的变化,只见双方此刻已经拼杀得死伤大半。楚缨琪和五六名司卫且战且退,慢慢向马车聚集。而对面却还存活着十几个死士,正持着血淋淋的兵器步步朝他们逼近。
“楚提司,夏提司怎么还不来!”丁司卫焦急的环顾四周,可林子里根本没有援军的动静。
“他大爷的!x”高司卫啐了口血,怒骂道,“难怪当初他巴巴求着督公来给我们打策应,我还当那孙子想在这桩大案里分一杯羹。没想到那獐头鼠目的狗东西胃口真大,他这是要弄死我们独吞功劳啊!”
丁司卫愤懑的抱怨道:“真不知道督公为什么答应他,反倒坏了我们的大事!”
“为什么?”高司卫咬牙切齿道,“还是不是怕楚提司厥功至伟,硬塞个夏提司来制衡!”
“哈哈,原来你们御野司也不是铁板一块儿啊?”死士头目听见丁高两人的对话,不由得讥笑出声。他用单枪指着御野司众人,嘲问道,“聊够了吗?聊够了就受死吧!”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们拼了!”高司卫越想越恨,不禁怒气高涨,挺直棠刀,又杀了过去。
“迟提司既不是来救人的,那便无需为我操心了。”远处林间,狄雪倾终于回过眼眸瞥了迟愿一眼,平淡道,“况且楚缨琪已经命在旦夕,似乎并不需要我出手。”
迟愿被狄雪倾说得尴尬,一时无言。
“不过……”狄雪倾好像忽然来了兴致,略有调侃道,“鸳鸯双缨孤军垂死,提司大人竟见死不救。莫非大人和我一样,也回探过鸣空山。”
“我去过。”迟愿如实回应。
从凉州归去后,迟愿也觉得鸣空山坍塌得蹊跷。后来再去勘察,果然在山顶发现了火药爆破的残余。依她推测,短时间内能在常年大雪封顶的鸣空山上安置火药的,必是熟悉山中地势的本地人。而短时间内有机会弄到这么多火药的,除了可借职务之便的官员兵丁,还有买卖黑市的凶徒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