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卷二:玉汝于成(卅) - 碎玉劫 - 半卷闲书 - 纯爱同人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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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卷二:玉汝于成(卅)

第90章卷二:玉汝于成(卅)

清晨的浓雾还未散去,将草庐笼得若隐若现,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艾草味。玉宁安的视线从那枚棋子上移开,落在院内那几人身上。仅仅几丈之遥,他然连对方的眉眼都辨不清明,只能隐约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瘠驼之躯,亦逾壮马。牧州赵氏累世簪缨,当年赵凤年一案牵连甚众,宗王以雷霆手段清剿时,难免触动其旧部党羽。”玉宁安捏着指尖的棋子把玩,雾气漫进窗棂,棋子的冰凉都不及他的手凉,“其麾下明扛宗王旗号的队伍,未至东都便已全军覆没,宗王亲率的商队伪装,行至永安镇时突遭伏击。”

陈季洲捏紧手中茶盏,茶水沁着凉意:“赵党余孽蛰伏多年,应是早就等着这一日。”

玉宁安摇头轻笑:“若真只是赵党所为,既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当会万事谨慎,又怎会在失手之后四处宣扬,闹得满城风雨。”

“那便是除开赵党之外,另有势力也在截杀宗王殿下!”陈季洲面露寒色,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宗王明旗尽毁之后又遭遇伏击,说明对方对其行踪了若指掌。如此行事,实是为掩人耳目,撇清自己的嫌疑?”

“目下局势诡谲,如同浓雾障目。”玉宁安望向渐浓的雾色,声音轻得像雾中飘来的,“既知宗王行踪,又能利用赵党余孽混淆视听,究竟是政敌借刀杀人,还是宗王自布疑阵以退为进,尚不能明确。”

陈季洲道:“当下,清宴有何打算?”

“有人想在雾里杀人,有人偏要在雾里点灯。至于这雾散之后,究竟是朗朗乾坤,还是另一重迷雾...”玉宁安看向陈季洲那张过于正气的脸,轻笑道,“与其暗自揣度,不如掀了这桌子,看个分明。”

陈季洲目露疑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花纹:“看来,清宴已经有了选择。”

“陛下膝下五位皇子,除去十九殿下尚且年幼,其余四位皆有争鼎之姿。储位悬而不决,是非难断;论功勋、论才具、论根基,总要寻个能担社稷之重者。兄长认为,除了宗王之外,还有谁更适合?”

“清宴所言不差。论功勋,宗王殿下战功赫赫,当世无人可比,常年镇守西境,铁蹄所至胡尘尽扫;论才具,能让万军归心,百姓爱戴,贪官胆寒;变论根基,他生而含玉,中宫嫡脉,天家正统所系。这般根骨德望,放眼宗室诸王,又有谁能缨冠而争。”

“是啊……”玉宁安低低应了一声,目光怔忡,投向渺远的虚空。良久,他方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印鉴,指尖在其上轻轻摩挲片刻,递向陈季洲,“此乃先生临行之际,托付兄长转交于我之物。然…”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丝决然,“愚弟私以为,此物当归于兄长,方为物归其主。”

棋室陷入寂静,浓雾从轩窗漫入,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簌簌有声;隔山的峰峦在雾中忽聚忽散,终究辨不清本来面目。

***

大雨下了一整日,直到现在还没停下。

院内的山茶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廊下的药炉咕嘟作响,烛火已燃尽,只剩豆大的烛泪顺着烛台滑落,凝固在案几上。

亦临宗几经生死,到底还是被楼江月救了回来,只是还得再用两滴血,才能彻底清除他体内的剧毒。

从清晨起,天戌军的斥候小队前后分批来了草庐六次,奉得皆是陛下旨意,清查赵氏余孽。

好在亦临渊一直在这里,才免去被搜查的命运,但草芦周围依然有斥候在暗中监视着他们,不知是哪一处的人。

此时的客房中,那个曾让西境诸国都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像具被抽去筋骨的木偶,瘫在床上,一副任人鱼肉的垂死模样。

那只捏着无数条性命的手,无力地垂在床沿,虎口结痂的茧泡在血污里,像团腐烂的蛹,肩头的箭伤洇出的血色在烛火下泛着淡红,倒比他脸上的血色更鲜明些。

隔着床榻丈许的距离,玉宁安斜倚在轮椅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藏的金针。火盆中飘出艾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他却恍若未闻,目光冷凝在床榻上那人缓缓起伏的胸膛上,眼底仍凝着千年不化的霜雪。

只见楼江月正半跪着给亦临宗换药,青瓷碗里的药汁沾湿了绢帕,将那人肩头拳头大小的伤细细拭净,仍然昏迷的人也抵不住疼而闷哼出声。新敷的细棉布裹上去时,指腹按过的地方已洇出淡红,不过盏茶工夫,素白的布面便又透出了血色纹路。

玉宁安盯着那抹猩红,金针捏在指尖来回转动。

原来这人也会痛,也会流血,也会像凡人一样躺在病榻上等死。

楼江月端来了药碗放在他面前,刀锋割开指尖的疼痛远不及心口蔓延的钝痛,殷红坠入药碗的瞬间,在透黄的汤药中炸开了一朵血花,随即舒展成丝。

玉宁安仿佛又看见他倒在血泊中的父兄、宁肯赴死也不愿投降的将士,以及哀求着想要活命却被无情杀害的百姓,在朝他无声地呐喊。

而此刻,他竟要用自己的血,为这恶鬼续命!

玉宁安莫名呼吸急促,浑身战栗,胃里泛起的恶心更是让他难忍!

若昨日他说一声不救,无论是楼江月或者玄羽,谁都不会多说一句。

可他心下明了,如今受制于人,那亦临璟心性疯魔、阴诡狠鸷,深渊窥人,杀人偏借东风,谋算必诛根本,非是亦临宗,无人与之抗衡。

刀斧加身不过一瞬之痛,这般轻易的死法,怎对得住这人屠刀下的累累白骨!他要亲手将仇人泡在自己的血里,看着他腐烂,又看着他重生。

终有一日,要让这曾踏碎了羽国山河的活阎王,在众叛亲离的地狱里,一寸寸熬尽往昔威风,方不负羽国五万九千个泣血夜啼的冤魂,亦不负他十四载饮冰难凉的血仇!

到那时,他的血,他的肉,他的理想抱负,权势荣耀……尽数失去。

唯有这般,才能告慰父母族人的在天之灵。

窗棂忽然灌进裹着雨腥的风,床上的人剧烈咳嗽起来。亦临渊将他扶起,轻轻唤了两声皇兄,亦临宗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目光转过来,与玉宁安视线相撞的刹那,那双迷离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恍惚。

亦临渊端着药碗递到亦临宗嘴边,而后者连吞咽药汁的力气都没有,药水顺着他嘴角的短须流入脖颈。

玉宁安的视线钉在对方脖颈跳动的青筋上,那抹淡青色在他皮肤下蜿蜒,像条吐信的毒蛇。喉结滚动间,他听见自己牙齿在牙龈里发颤,指尖不受控地蜷曲成爪。

若此刻掐断他的喉咙,也算是大仇得报了——

凝住的呼吸骤然粗重,手指不受控地发颤,他耳中传来擂鼓般的声响,分不清是雨声还是心跳。

亦临渊正给亦临宗喂药,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但见玉宁安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挪着踉跄的步子,朝着床榻走了过来。

“清宴...”亦临渊一声低唤惊碎幻象,玉宁安才惊觉自己已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距离二人不过半步之遥!

“你歇着吧。”亦临渊赶忙放下亦临宗,伸手去扶他。

“……”玉宁安突然回过神来,整个人顿时失去重心,踉跄着跌进亦临渊怀中,腹中的绞痛和恶心让他弓起身子,一阵干呕!

“先坐下。”亦临渊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音。他将玉宁安轻轻放回轮椅,半跪在他身侧,轻轻抚着他的背,“这里腥臭味太浓,我送你回房歇着吧。”

这时,玄羽从外面进来,见此情景,赶忙将手中的药碗放到一旁,从亦临渊手中接过轮椅:“药浴已经备好了,交给我吧。”

亦临渊望着推出去的轮椅,指尖还残留着那人身上的温度。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他转身时看见亦临宗半睁着眼,又昏睡过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烛火在风雨中明明灭灭。

蒸腾的水汽蒙住了本就模糊的视线,玉宁安蜷缩在盛满深褐色药汤的柏木浴桶里,指节因攥紧桶沿而泛白。艾叶混着朱砂的辛辣气息呛得玄羽直打喷嚏,可玉宁安只能问道一点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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