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卷二:玉汝于成(廿二)
第82章卷二:玉汝于成(廿二)
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玄羽去而未返,案几上的十几盏羊角灯依然还亮着,碗里剩了小半碗粥。
玉宁安垂眸凝视着腿上沉睡的亦临渊,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眉间的沟壑,沿着眉毛一路摸到那柔软的耳垂,捏在指尖把玩。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迷魂香,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蓝,将整个卧房笼罩在朦胧迷雾之中。见他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却很快被门外传来的声音取代。
玉宁安擡眼,只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从门口进来。来人披着大氅,兜帽之下的面容上覆着一张令人寒颤的面具。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手腕间隐隐作痛。
隔着蝉翅一般的影网,来人的目光扫过枕在玉宁安腿上沉睡的亦临渊,停在原地:“他这是,怎么了?”
“轩郎近些时日寝食不安,我便请楼先生在这香炉里,添了些能让他睡得安稳的东西。”玉宁安拱手,并未揭穿对方的身份,只恭敬地行了一礼,“阁下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满屋的桐油气味里混合着一股浓郁的安神香气味,只肖稍稍一吸,头脑便有些昏沉,再多闻几下,定然会人事不省。
不过,亦临璟深谙毒药之道,区区安神香的麻痹效果,于他而言并无大碍,但他依然不放心。
玉宁安自然也看了出来,于是更衣过后,便请亦临璟到了中堂。
“璟王殿下,请。”玉宁安摆上火钵,火钵上煮了一壶茶,“殿下深夜过来,可是有事?”
“无事便不能来了么?”亦临璟在玉宁安对面坐了下来,“听闻你在横山寺遇袭受伤,本王一直记挂于心,了了那些差事,特来探望。”
玉宁安带着一丝淡淡笑意,添了一杯热茶,递到亦临璟面前,轻笑道:“劳烦殿下记挂,不过是一些皮外小伤。”
“你的皮外小伤,可是会要了命的。”亦临璟笑出了声,随后从怀中摸出一个赤褐色木盒,放在桌上,推到玉宁安面前,“既然是探望,本王也不会空手过来。这是给你的。”
玉宁安看向那只盒子,赤褐色的木盒浑然一体,每一面都雕刻了密密麻麻地繁杂花纹,像是一种古老的祭祀图腾。他曾经在杨子真的丹房里,见过这种图腾,样式与亦临璟的面具倒有几分相似。
四月的天气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那木盒上却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不知装了什么。
“你打开看看。”亦临璟擡手示意,目光落在桌上的木盒上。
玉宁安垂眸凝视着那方雕琢精致的檀木盒,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却始终没有动作。
“你怕本王害你?”亦临璟见状轻笑一声,伸手按向盒盖上凸起的花纹,指腹刚触到纹路凹陷处,便听得‘咔嗒’一声轻响。
玉宁安下意往后靠了靠,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木盒四面的榫卯突然弹出半寸,浑然一体的盒身应声裂开细缝,雕花盒盖在机关带动下缓缓掀起。几乎是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森冷白雾裹挟着冰气扑面而来。
待白雾渐渐散去,盒中景象终于清晰:一块完整的寒冰被雕琢成方匣形状,中央凹处嵌着两朵晶莹剔透的物体。冰晶凝结的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却棱角分明,竟与横山寺放生池中盛开的莲花别无二致,连花蕊处的金粉纹路都分毫毕现,恍若被瞬间冻住的鲜活生灵。
玉宁安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目光凝在冰匣中央:“这是...千岁莲?”尾音微颤,竟带出几分难得的动摇。
亦临璟指尖敲了敲盒沿:“正是此物。听闻你寻它多年,如今本王将这两朵送上,世子可还满意?”
玉宁安眯起眼,盯着对方面上那具诡异的面具,蝉翼般的银丝网格覆在眼瞳位置,将那双眼睛遮得一丝不漏。
楼江月说,古籍只记载了千岁莲生于极寒之地,是一种百年生芽、暴雪开花、极其罕见名贵的药材,是治疗血毒的灵药,可谁也没见过真容...楼江月苦寻多年无果,甚至险些断送性命。
如今这东西竟然就这样出现在眼前,而这个一直想要治他于死地的璟王,一出手便是两朵,属实可疑。
“璟王殿下厚爱,臣惶恐。”玉宁安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只是此等稀世灵药,臣无功不受禄。”
亦临璟忽然低笑出声,声音冷得像眼前这块寒冰,“本王自幼便不爱吃亏,更不喜他人占我便宜。”亦临璟起身,绕道玉宁安身后,视线落在他那截白皙的脖颈上,“但你不同。”
玉宁安的指尖悄悄扣入掌心,听着对方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逼近,冰冷的声线在咫尺之遥炸开:“‘功劳’你向本王邀,本王不就能给你了吗?”
玉宁安摩挲着手指,道:“不知璟王殿下有何吩咐?”
“护国寺的大火,是有人借着父皇寿诞在即而刻意为之。御史台借‘天象示警,国本未立’为由,重提立储之事,而父皇似乎也有此意。你认为,谁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是有太尉府联姻加持的八皇兄,还是最让父皇疼爱的十六弟?”
这人转到他身后,玉宁安看不见他的脸,只得从那冰冷的语气中来判断对方的情绪。
亦临璟这话问得模棱两可,回答任何一个都有站队的嫌疑。但若他说陛下属意亦临璟,那更是摆明了与他撒谎。
亦临璟对他二人动了杀念,无论他如何回答,这都是局死棋。
可他自然执了这棋子,必然要想办法赢下来。既然亦临璟喜欢趁火打劫、贼喊捉贼,那就陪他下一局。
“殿下现在最担心的不该是瑞王与轩郎。”
“何意?”
“西南势力渐大,才是殿下该注意的。”
“大皇兄远在西南,无调令不得擅自离开,他有何惧。”
“鞭长莫及才是最可怕的。”玉宁安摩挲着桌上的小火钳,碳火的光在他眼底投下晃动的阴影,“天启二十一年,荆河战役宣告结束,大皇子苦战八年,最终攻破羽国国都,陛下念其功绩,曾特许他‘便宜行事’,以至于他的军报能绕过兵部直呈御前;他麾下将领又多是当年的从龙旧臣,这些人忠心耿耿,陛下才信任他。也正因如此,他才是最大的变数。”
大皇子的背后是丞相一党。曹氏是谯郡世家中的佼佼者,从王侯到将相,曹氏家族一门辉煌近百年,是有名的簪缨世家、高门大族。亦临宗的王妃曹芷柔便是出自谯郡曹氏。
亦临宗东征西讨,这些年为北临打下不少江山,本就功高盖主;若不是曹显东以自己的势力在东都替他把持,怕是陛下早就会忌惮他这个儿子了。
夜色愈发深沉,亦临璟沉默不语,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凝固。
玉宁安垂眸,声音愈发低沉:“殿下可知,东都暗流涌动多年,随时皆有可能爆发。宗王虽远在西南,却早已在这盘棋局中布下诸多暗子。不知璟王殿下觉得,自己输得起么?”
亦临璟明白玉宁安的意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在他身上被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母妃身为苏南圣女,当初苏南臣服于北临时,他的母妃被送往北临和亲。谁知之后苏南易主,不再臣服,他母妃便惨遭摒弃,又因她触了父皇的逆鳞,最后困死冷宫。
这血脉里的异端印记以及立场,让他从坠地起便被固定了。
他既没有高门世家的权臣拥护,也没有地位超然的外戚可以依仗,就连唯一的舅舅,也杳无音信多年。
自始至终,在这吃人的朝局之中,他没有退路,没有依靠。前方荆棘遍布,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