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卷二：玉汝于成（十九）
第79章卷二：玉汝于成（十九）
玉宁安在混沌中浮沉，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勉强撑开时，昏黄的火把光正从前方晃来，在湿滑石壁上投出扭曲人影。地道顶部恰好滴下一滴水，落在他发间，凉得刺骨。
玉宁安悠悠转醒，他这才惊觉自己正伏在韩璋的背上，对方肩甲上的纹路硌得他的脸生疼：“韩将军…”他想擡手拍肩，手臂却像灌了铅，只有手指尚能动一动。
“殿下醒了？”韩璋回头，脸颊的汗水顺着衣领滑进脖颈，“再忍忍，我们再找找其他出路，我一定会带您出去的…”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瘸着的右腿突然打滑，膝盖撞在石壁上，连带着玉宁安也掉到了地上，摔出一声闷响。
“殿下，您没事吧？”韩璋赶忙将玉宁安将扶到墙壁边坐好。火把掉在地上险些熄灭，昏黄的光映出韩璋半张染血的脸，额角的伤正往下滴血，右腿也已被血浸透，裤管黏在腿上，他的剑也只剩半截。
玉宁安摇摇头，太阳xue传来阵阵刺痛。借着昏暗的火把，他四处看了看，这处地道极为狭窄，勉强能通过两人。稍宽敞的地方垒砌着夯土，像是灶台，墙壁上也有火烧的痕迹，
鼻息间的腥味更浓烈了，还伴随着一股干燥的灼热，空气里溢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硝石味。
“走多远了？”
“...约莫有半个时辰了。”韩璋拭去脸颊的汗，汗水钻进伤口，疼得他直咧嘴，“来时的通道塌方，我想着，是不是能找到其他的出口。”
玉宁安点点头：“我们不能在此久留，必须要尽快找到路出去。”了尘和尚也是从这条密道逃走的，那就一定还有别的出路。
“来，我背着您。”韩璋转过身，半蹲下来，可大腿伤口受到压迫，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洇红了他的裤腿。
“不必，我还能走。”玉宁安拍了拍他的后背，借着药效残留的力气，撑着墙勉力起身，脚跟的剧痛让他的腿止不住发抖。韩璋赶忙伸手扶住玉宁安，让他将半身的重量都倾注到自己身上。
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出去一段路，火把的芯子‘噼啪’爆响，眼见快要燃尽，前方豁然开朗！只见此处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洞xue，洞中央整齐码放着上百口木箱子，每个木箱上都贴着封条。
“这一路上有不少熬硝的痕迹，一定要小心火把。”韩璋扶着玉宁安到一个木箱上坐下，玉宁安靠着光滑的墙壁，压下胃里翻涌的腥甜，指着另一个木箱子说道，“撬开看看。”
“好。”韩璋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动作有些吃力。他伸手撕掉木箱的封条，又拿起仅剩的半截断剑，费了好大劲才斩断木箱上生锈的锁头。掀开箱子的瞬间，他倒抽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
他接连打开了许多箱子，里面竟都是同样的东西！
“箱子里是什么？”玉宁安急切地问道。
“殿下……”韩璋拿出一支弩箭，回头看着玉宁安，声音都有些发颤，“是兵械！”
玉宁安蹙紧眉头，目光扫过洞窟时，木箱被明黄绢布印着朱砂莲纹的封条封住，墨笔小楷端端正正写着‘金刚力士降魔宝器’。百具木箱排列整齐，箱缝间溢出的硝石味呛得人喉管发紧。
没想到他和韩璋误打误撞，竟找到了藏匿在横山寺的兵械库！
“看看周围可有其他出口。”玉宁安迅速做出指示。
“好！”韩璋换了一支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而后绕着洞窟仔细寻找。他沿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摸索，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此时，玉宁安体内的药物已经失去效果，五感急剧下降，眼前忽然漫开大片黑雾，耳中嗡鸣盖过了韩璋的脚步声，甚至连身后靠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发觉！
突然，一只手狠狠勒住他的脖颈，一股熟悉的檀香味钻进鼻腔！玉宁安心下一惊，顺手从腰间荷包内摸出一枚银针夹在指尖，反手将银针从脸颊旁刺入，直直扎入对方的眼睛！
“啊——！”只听一声惨叫，黑影痛呼着松开手，踉跄后退时撞翻木箱，弩箭滚落的声响在洞窟里回荡。
“世子殿下！”韩璋的怒吼裹挟着海风灌入耳中，手中火把抡在那人的光头上迸出火星，断剑横扫过来时，火光照亮那张血肉模糊的狰狞面孔——竟是从暗门逃走的横山寺住持了尘！
那满脸血污的和尚发出公鸭般的嚎叫，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精通武艺的高僧，倒像是市井泼皮般蜷缩着往木箱间隙里钻。
“你这秃驴，竟还没死！那就让爷爷来给你超度！”韩璋抡着手中火把给那乱窜之人一顿暴揍，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留活口，问出路。”韩璋举着断剑，正想一剑了结了他，却被玉宁安出声阻止，“让他带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韩璋将火把往地上一杵，火星子溅在了尘僧袍上烧出几个焦洞：“秃驴，老子问你，这里可还有其他出路？”
了尘啐出口血沫：“要杀便杀，贫僧什么也不知道！”
“看来了尘大师当真是死侍如归啊。”玉宁安撑着木箱起身坐下，掸去衣袖的尘土，道，“既如此，那便杀了吧。”
“是！”韩璋回头，断剑握在手中，一步步逼近了尘。
“住手！我说，我说...”了尘吓得对方脖子一缩，蜷缩着身子跪成一团，“除了佛龛下的密道，这里并无其他出路......”
听了了尘的话，玉宁安看向韩璋，对方也朝他摇头。方才粗略巡了一圈，这个洞窟浑然天成，并未有其他出口。
听说横山寺的了尘大师武艺高强，可方才这人被揍时连个格挡都使不出，倒像是个只练过半年把式的莽夫。
看他那模样，不像是说谎。
玉宁安轻咳几声，咽下喉将涌起的腥甜，说道，“这些兵械和火药，又是谁藏匿在这大雄宝殿之下的？”
“贫僧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你可真是，都躺进棺材里了，还在狡辩！”韩璋气得要打他，被玉宁安擡手拦住。
“横山寺大雄宝殿走水并非小事，陛下若是派人前来巡查，届时你这些兵器火药将无处遁形。”玉宁安苍白的指尖沿着火药箱边缘游走，忽而停在封蜡处，“私藏兵械等同谋逆，是诛灭九族的死罪！”
了尘瞳孔骤然紧缩，依然一语不发。
“届时，妖僧私囤军械火药意图谋反之事一出，你背后之人，想必很头疼吧？即便是今夜横山寺一命不留，可兵械库的钥匙在你手里，密道也只有你一人知晓。你的主子之后还会信任你吗？”
明明轻如羽毛的声音，却惊得了尘浑身一颤，狂跳的火苗在他眼底扭曲变形。他突然诡异地笑起来，伸手去抓玉宁安染血的衣摆，“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
韩璋的剑鞘重重砸在他背上：“说人话！”
“大师是想说，你亦是受人蒙蔽...？”
话音未落，了尘突然暴起扑向火把，却被韩璋当胸踹翻。和尚蜷在满地火星里嘶吼：“识相的话，赶紧放我走，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谁！”
玉宁安懒得理他：“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让我们带着真相出去，我至少能给你留条活路；要么...”他拿指尖敲了敲韩璋的剑柄，后者立刻会意地举起火把，将火光映在了尘惊恐的脸上，“把这些东西连带着你的度牒呈给刑司衙门，届时，十八道酷刑加身，不怕你不招。”
了尘喉结剧烈滚动，僧袍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质问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自然是能替大师收拾烂摊子的人。”玉宁安忽然又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他体力透支太过，怕是下一瞬便会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