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卷二:玉汝于成(十七)
第77章卷二:玉汝于成(十七)
暮春的雨丝裹着寒意,南院的客堂内里飘出阵阵酒香。赵承煜半身支在圈椅上,满脸怒容,眼底已有些醉态:“哼,不过只是个残废世子,竟敢如此同本公子说话!”
身边的蓝衣男子带着浅笑,劝说道:“赵兄息怒,今日本该高兴,何苦为了个不重要之人,扰了雅兴呢?快来瞧瞧我这副《春山烟雨图》。”
“李兄所言极是。”另一人附和着,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赵兄若是气不过想惩治他,那还不是太史令一句话的事么。”
“......”赵承煜摇晃着坐直身子,抓起酒杯猛灌一口,越想越气,‘砰’的一声将酒杯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道,“敢辱我,定将要让他整个国公府都付出代——”
他话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雕花的木门突然被人硬生生从外面踹开。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玄色蟒袍的男子立在门口,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执着一把绘着烟雨图的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串成珠帘。
“谁——”正对着大门那人率先爆呵一声。赵承煜醉眼朦胧地转头,尚未看清来人时,只觉得眼前突然一黑,下一瞬,那张还算得上清秀的脸被重重踩进八仙桌!
黄花梨木应声而裂,血珠混着酒液溅上《春山烟雨图》,染红了画中人的罗裙!
赵承煜忍着剧痛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尚未站稳,下一瞬便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发髻,整个人朝着半块大门撞了上去!
“你...”斜飘的雨从碎开的门口灌进客堂,赵承煜不断擦拭着空口鼻处喷溅出的血迹,抖着手指向那人,“你是何人,竟敢打我,你可知我爹是谁!”
那人并不答话,走到距离赵承煜四尺开外时,擡腿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心窝!
这一脚力道极大,直接将赵承煜踢得腾空而起,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门口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积水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嗬呃…咳…嗬!嗬!”巨大的冲击让赵承煜一时无法呼吸,只得捂着胸膛蜷缩在地上蠕动。这一脚踢断了他四根肋骨,不知是否伤及内脏,大口大口地呕着红褐色液体,在青石板上绽开一片片血红的水花。
在雨中挣扎许久,泥水将他青色衣裳染得污秽不堪。
屋内众人噤若寒蝉,从始至终无人敢吭声。
他们极少能见到宫里的人,却也能从那金线纹绣的蟒袍上大致猜到对方身份。
玄色皂靴信步踏过满地碎瓷片跨出门去,撑着油纸伞走到赵承煜面前,在他试图起身时,一脚将那张脸踩进泥水之中!
赵承煜蜷在积水里咳嗽,金冠不知去向,散乱的发丝糊了满脸血污,雨水裹着碎牙从嘴角溢出。
骤雨倾盆,那人冷冷扫了一眼客堂内的众人,视线又回到手中食盒上时,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食盒淋上了一滴雨。
赵承煜恍惚望着那道青影消失在雨幕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客堂内往日称兄道弟的公子哥们怔怔杵在原地,竟是无一人敢出来扶他一把;有那怕事的,更是早从侧门溜走。
亦临渊回到西跨院时,雨下的更大了。
沙帐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玉宁安侧卧在锦被中,睡得正沉。头发散在枕上,面颊因刚上来的药劲仍凝着一层薄红。
亦临渊将食盒递给玄羽,示意他带着几人先去吃饭。玄羽自然是一步也不愿离开玉宁安,奈何楼江月非要拽着他往外走;韩璋见他一身风雨,赶忙回马车去拿干净的衣裳。
竹帘外大雨斜斜扑在窗纸上,发出哗哗声响。
等人都去了一门之隔的外厅,亦临渊又从怀中掏出半片沉水香添进铜香炉,随后退去外袍,搬了张凳子在床前坐下,目光从那张微微发红的脸一直游走到玉宁安交叠的手上。他将玉宁安的一只手拉过来,轻轻拢进掌心,指尖触摸到小臂上的绷带时,突然顿住。
他记得六年前在崖州军营初见时,这双手总藏在宽大的衣袖里,即便盛夏也缠着薄纱,后来才知是两条小臂终年缠着绷带。他曾在对方替他换药时问过缘由,可小九却对此闭口不谈。
亦临渊垂眸盯着玉宁安的手腕,掌心粗茧擦过绷带边缘,小心翼翼攥住那个活结,轻轻扯开。
香炉中青烟袅袅,粗粝布条被寸寸剥落,炭火爆开火花之时,亦临渊瞳孔里映出数十道被利器划开的割痕。长出的新肉泛着桃花一般的粉,摸上去沟壑不平。
楼江月说过,因常年承受毒素侵蚀,玉宁安所感知的痛觉本就比常人要疼许多,只是扎个针都会疼得出一头冷汗。此刻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割痕,忽然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指尖发颤!
“小九…”他低唤着那个在心底埋了六年的名字,声音哑得像吞了火炭!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疤痕,忽然鬼使神差地将唇贴了上去。嗅到玉宁安手腕间杂着草药的冷香时,他听见对方喉间溢出声极轻的气音,像是从深梦里被惊醒的叹息。
去拿干净衣裳的韩璋走到门口,擡脚进去之际便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硬生生把即将落地的脚收了回来,将衣裳留在门口,按住狂跳的心口落荒而逃!
玉宁安缓缓睁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亦临渊,腕间传来的触感让他指尖猛地蜷缩:“轩郎...”
绷带不知何时已被解开,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握得更紧,掌心的薄茧擦过他腕间的伤痕,像春雪融化时漫过石子的溪水,带着说不出的暖意与灼痛。
亦临渊擡眸,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他双手捉住玉宁安的手臂,脸颊轻轻磨蹭着那些割痕,哑声道:“是谁对你…”
“陈年旧伤而已。”玉宁安打断亦临渊的话,望着他还在滴水的发丝,忽然笑了笑,嗓音还带着药劲未过的绵软,“早就不流血了。”
“是不流血了,还是不疼了?”
“...…”
亦临渊望着玉宁安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他知道玉宁安总在人前笑得云淡风轻,却将所有的痛都藏在无人处。
亦临渊望着玉宁安腕间的伤痕,心口像是被什么剜去了一块。是疼,是怜,是想将这人护在羽翼下的悸动。他想起在南城县玉宁安寒毒发作那时,靠在他怀中瑟瑟颤抖,无意识喊着疼,忽然有种想将这人揉进怀里的冲动。
窗外大雨小了一些,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
玉宁安抚触着亦临渊的面颊,望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这满室春寒,都抵不过对方掌心的温度:“轩郎,你怎么淋湿了?”
亦临渊没看到玉宁安眼底的挣扎,偏过头去,隔着粗粝的布料,又在他手腕上轻轻落下一吻,随后道:“我方才去把那个姓赵的痛扁了一顿。”
“什么?”
“谁让他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亦临渊将散乱的绷带一圈一圈缠好,仔细打了个漂亮的结,“若不是嫌脏了横山寺的水,我定然要将他扔进放生池里喂王八。”
亦临渊的话听上去像是玩笑,但玉宁安知道他定然说到做到。
玉宁安轻笑一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是他自己作死,你做得对。”
不过只是得了句不痛不痒的夸奖,亦临渊先前还阴沉的脸,犹如外面的天气立刻转晴,很快恢复了惯常的端方。
他扶着玉宁安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上枕头:“粥还热着,有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