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卷一:槛花笼鹤(圩七)
第57章卷一:槛花笼鹤(圩七)
阴云沉甸甸地压在连绵山峦之上,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席卷山林,扑扑簌簌下个没完,将隐秘的山间小径、错落的巨石一一掩埋,直至整座山都陷入一片死寂的银白,依然毫无停歇之意。
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山谷间撞来撞去,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被积雪压塌了腰,平日里活跃在密林中的鸟兽,此刻也都隐匿在各自的巢xue中,全无踪迹。
嵌在山脊洞窟外的密林中,一道身影隐匿在长满荆棘的灌木里,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空气中凝成白霜,又迅速消散;身上厚厚一层浮雪,将他与周遭景色融为一体,衣角缀着的血珠点点滴滴落在地上,将脚边的雪微微融化,又迅速冻成淡红的冰碴。他脸色苍白,嘴唇失色,却依旧目光灼灼。手中长剑被腰带紧紧缠住,除非被斩断了手臂,否则利刃绝不会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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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因解毒的药物不够,亦临渊别无他法,只能当机立断重新擘画清缴计划,让大部队暂且撤回山下严密防守,自己则亲率一小队精锐进山营救。此前他数度趁着夜色潜入穆山,对这里的地形已然谙熟于心。原本想与玄羽再制定接下来的计划,但此回因他而导致玉宁安身陷险境,玄羽对他的仇视,相较往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一路有楼江月从中斡旋,只怕二人随时都会短兵相接。
但若一味地摸索,只会平白浪费时机。
在毒瘴将众人淹没前,亦临渊跟上楼江月,将他画好的地图交给对方,上面标注了几个螫人藏匿的据点:“这里山势险峻,我们人手不多,且时间紧迫,接下来需要分头行动。这是我画的据点图,他们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暴力残忍,很难对付,还请多加当心。”说着,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响箭递给楼江月,“若需援助,或者找到了清宴,都以响箭为号。”
楼江月盯着亦临渊的脸看了须臾,瞧着他唇色比平日深了些,像是中了瘴气之毒,看来他是没有吃解药。当下便哆嗦着烧伤的手,从怀中摸出一根银针来,在他大拇指背扎了一针,随后道:“现下瘴气稀薄了些,倒也不碍事,多不过之后倦怠几日也就好了。”接着收好了地图。末了又嘱咐道,“也请韩将军多加保重。”
“多谢楼先生。”
“用不着谢我,你还欠着我药钱。”
原本三十几人的队伍又分成了三队,从三个方向上山,而亦临渊则在他们走后,选择了一人独行。
越往山上走,大雾愈发浓郁,不多时,又扑簌簌下起了雪。本就没有路,要是大雪封了山,救人便是难上加难。如今多迟疑一分,玉宁安就多一分危险。
行至一处狭隘山道,前方似有异动,亦临渊瞬间矮下身子,刚隐在荆棘之后,几个身形鬼魅般的黑衣人便从浓雾中闪现,他们身着玄色大氅,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透着森冷杀意的眼睛。
观其模样动作,不像是螫人,倒像昨夜在南城县追杀他的黑衣人!若是一般侍卫,大可抓了来,让他们带路;可这些人都是死侍,若是战败,定然当即自裁,也绝不会出卖主人。
如此一来,想要靠他们得到线索是绝无可能,倒不如......
亦临渊盘算着,猫着腰一脚踩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脚下枯树枝应声而断,立刻引来了几人的视线。为首的黑衣人微微擡手,身后众人瞬间呈扇形散开,将亦临渊所处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几人渐渐逼近,亦临渊不得不从荆棘丛后现身。他佯装惊恐,身体微微颤抖:“几位好汉,我是山脚下的猎户,早些时候上山打猎,现下大雪封山迷了路,求各位好汉放我一条生路。”
“猎户?”黑衣人冷冷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我怎么不知这山下的猎户竟是这身打扮。想要蒙人,也不瞧瞧对象!杀了他!”一声令下,众人挥舞着手中刀剑,从四面八方扑向亦临渊!
亦临渊见势不妙,迅速拔尖迎击,寒芒闪烁间,与几人展开殊死搏斗。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亦临渊身形灵活,在敌阵中左冲右突,以一剑之势力压众人。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密密麻麻,刀光剑影间,鲜血喷溅,像一簇簇带着腥气的红梅,开遍山林!
缠斗半晌,黑衣人已战至力竭,亦临渊佯装气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黑衣人立刻抓住这一丝契机,提剑刺来,长剑携带着冰冷寒意瞬间没入胸膛!
亦临渊死死抓住剑刃,却是毫无还手之力!他眼含惊恐与绝望,噗通一声倒在雪地上,死不瞑目!
几名黑衣人拖着重伤的身体气喘如牛,上前确认亦临渊没了气息,便在他身上摸索一阵,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来!几人面面相觑,顿时察觉事态严峻。为首一人道:“果然是皇帝老子的走狗!我得马上去与主人汇报,你们几人即刻去守住各处草堂,格杀勿论!”
“是!”
待他们走远,亦临渊眨了眨酸胀的眼,强忍胸口的剧痛将手伸了进去,摸出一块碎得四分五裂的玉佩来。
这块玉佩是玉宁安的。
南城县大火那晚,他劈晕自己离开时,从对方身上拽下来的,没成想,如今还救了他一命。
若是这一剑再偏个两寸,他必死无疑!
亦临渊忍着剧痛起了身,随手撒了些金疮药在伤口处,又将碎掉的玉仔细收好,摘了手套,撕下一块衣摆,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手掌紧紧裹住,随后远远跟在那黑衣人,身后留下一串淅淅沥沥的鲜红血迹。
越是往山上走,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跟着对方藏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山洞前。
不多时,听见洞内传来的笑声,亦临渊压低眉峰,心弦紧绷,目光灼灼地盯着洞口,待洞中有人出来并走远后,才从荆棘丛后现身,蹑手蹑脚地靠近,待确认洞口无人把守,便悄然潜入。
山洞内雾气弥漫,光线昏暗,潮湿的气息中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香火气以及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刺激着亦临渊的嗅觉;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着气味难闻,一时竟有些头脑昏沉。
亦临渊甩甩头,屏气凝神继续前行。尚未走出多远,狭窄的甬道突然涌出几名黑衣人!他们面色发紫、目光无神,浑身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腐臭气息,与先前所碰见的死侍截然不同,应该就是那晚出现在宣渡山上的螫人!
亦临渊猛然后撤,挥剑斩断最近之人的首级,一股黑血喷薄而出,洒在山壁角落才刚刚冒头的新叶之上,嫩绿的叶片迅速枯萎。
同伴被斩首,其余人并未停下攻势。他们动作迅猛,力敌千钧,带着凌厉的杀意,前赴后继地冲上来,将亦临渊逼至角落!
一番激烈的厮杀后,鲜血染红了亦临渊的衣衫。他捂着受伤的手臂,踩着地上横七竖八地的尸体,来到溶洞内,一眼便看到隔在十数个屏风之后的那口冰棺!
亦临渊踉跄着走上祭坛,来到那口正散发着幽冷的寒气的冰棺旁。冰棺中,玉宁安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仿佛沉睡了许久。
亦临渊心急如焚,一口热血喷薄而出,溅在厚厚的棺盖上,像开了一片鲜红的杜鹃!他用尽余力推开冰棺,轻轻将玉宁安抱出来,想探一探他的脉搏,却见他的手腕上被利刃割开一道口子!血液在他腕间凝了一层薄薄的碎冰!
“清宴,清宴,你醒醒!咳——”亦临渊焦急地呼喊着,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此前两番战斗,已让他身负重伤,再被螫人的毒血感染,眼下剧毒侵体,内脏剧痛难忍,不断咳血。
“清宴,咳——你别死,我一定会救你的...”亦临渊颤抖着将玉宁安紧紧抱在怀中,想用自己渐渐流失的体温来暖他,可怀中的人丝毫不见起色,仿佛抱着的是一块千年寒冰!他脱去身上大氅铺在地上,轻轻将玉宁安放在上面,随后强忍流失的意识,拿了崖壁上的烛火,将那些屏风一个一个点燃。
燃起的火苗舔舐着着屏风上的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画中人被越来越浓烈的火焰吞噬,将山洞映得通亮。
“咳咳...咳——”力气耗尽的亦临渊回到玉宁安身边坐下,将他抱起来,靠在自己怀中,用大氅裹起来,再捡起一旁的剑握在手中,后背靠着冰棺,望着洞顶千奇百怪的石头,失了神。
本想放一发响箭来通知玄羽他们,可他已无力再战,怕那人去而复返,只得暂时留在此处,待玉宁安恢复过来,再带他离开。
亦临渊这么想着,眼神悄悄恍惚。一行鲜血顺着冰棺的纹路,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慢慢在他身下的积出了一块小水潭......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早已没了那些黑衣人的踪迹,十数架屏风已经烧得只剩底座,玉宁安的脸颊有了一丝淡淡的红晕,原本冰冷的指尖也微微有了暖意。
待意识回笼,听见耳边传来微弱搏动的‘怦怦’声,他睫毛微微颤动几下,缓缓睁眼,竟发现他躺在别人怀中。他擡头,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瞧见了那张冷峻刚毅的脸。
不是玄羽。
玉宁安轻轻推了推对方的胸膛,但扣住他肩膀的手臂太过用力:“咳...轩郎...松手。”他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
玉宁安觉得有些奇怪,他挣脱对方的束缚,直起身,只见亦临渊半张脸都被干涸的血迹覆盖,血污糊住了他的鬓角的发丝,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殷红血珠,摇摇欲坠。身上的衣服到处都染满血渍,破败不堪,与他平日里俊朗的模样相比,此刻显得尤为落魄!
玉宁安探了探亦临渊的脉象,软弱无力,时快时慢,乌紫的唇上挂着尚未干透的血迹,明显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