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卷一:槛花笼鹤(圩六)
第56章卷一:槛花笼鹤(圩六)
楼江月话音刚落,那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瞬间绷紧神经,齐刷刷压低身形,拿黑布掩住口鼻。楼江月回身把小巧的药瓶递向亦临渊,同时压着嗓子轻声叮嘱:“韩将军,您也服下一粒吧。”
“多谢。”亦临渊已然卸去伪装,恢复了本来面目。他接了药并未立刻吞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楼江月,问道,“楼先生,这解毒丸,还有多少?”
“走得匆忙,这药也只余二三十粒。”
“不知可否都给我,日后必以千金相酬。”
“韩将军可真大方~”楼江月感叹一句,双眼放光,将瓷瓶塞到亦临渊手里,紧紧捧住他的手,一脸郑重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玄羽白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用面巾罩住口鼻,擡脚越过众人,一头扎进那浓雾之中。
“哑巴,你等等我。”这穆山林深蔽日,寂静得让人发慌,还不时传来“簌簌”轻响,楼江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小碎步匆匆跟上,攀爬巨石之时,死死拽住玄羽的衣摆,抱怨道,“你倒是拉我一把呀。”
亦临渊迅速将士兵召集过来,把为数不多的药依次分发出去,神色凝重地下达命令:“这瘴气含有剧毒,没拿到药的兄弟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原地接应,另一队沿原路下山,守住各个关键路口,绝不能放任何人离开。要是碰上执意硬闯的,不必留情,格杀勿论!”
“是!”其余人迅速散开,只余下领了解毒药丸的跟上了玄羽的脚步。
分发完命令,亦临渊摊开手心,将楼江月给他的那粒药装回瓷瓶内仔细收好。他先前来穆山探过几次路,沿途也留下了隐秘记号,虽仍无十足把握,但应对瘴气尚有余力;这药,他要留给玉宁安,以备不时之需。
这穆山密林丛生,脚下厚厚的腐叶堆积如山,一脚踩下去,将靴子都淹没了;再加浓雾又甚,寒意也会如附骨之疽,瞬间缠上身躯,三五步之外,连人影都看不清;头顶密林传来簌簌声响,应是又下起了雪。
毒瘴悄然弥漫,丝丝缕缕侵入心肺,走几步就觉得胸口闷得慌,腐湿的潮气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愿离去,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头晕目眩。但亦临渊顾不上这些,他捂好口鼻,凝住精神,跟在队伍最后,只想在大雪封山之前,找到玉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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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的山间小径匍匐于林壑之间,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歪歪斜斜地嵌在泥地里。小径两侧古木参天,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密不透风,氤氲雾霭,弥漫不清。
轻纱薄暮之中暗影憧憧,一行几人擡着一乘步撵,踩着凝了薄冰的石板路,跟在亦临璟身后,亦步亦稳朝着山顶上去。
步撵四周垂落着浮云绸缎,被山间潮气浸得湿哒哒,时不时滴下几串水珠,在石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擡着步撵的四人,昂藏七尺,魁梧健壮,全身从头到脚被大氅拢了个严严实实,只余一双漆黑无神的眸子。大片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浅浅铺了一层。
寒风裹挟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在众人身边打着旋儿,给这条小径增添了几分阴森寒冷。
步撵中,一抹身影随着轻微的颠簸左右摇晃,偶尔几声拉扯着肺叶的咳嗽从里传来,很快便被吹散在寒风中。越往高处,地势越险峻,空气也越发稀薄。玉宁安呼吸受阻,头晕目眩,再加上实在太冷,整个人都在哆嗦。
几人擡着步撵沿着台阶走了许久,穿过一段险峻狰狞的崖缝,地势豁然开阔。
这处是一个嵌在险峰峻岭之间的天然溶洞,尚未进入其中,便感到一阵森冷寒意扑面而来。由外望去,洞内一片漆黑,幽森恐怖,浓郁的雾气自洞口喷薄而出,仿佛一只野兽的吐息!
玉宁安跪坐在步撵内,被几人擡入洞中。一阵暖意吹开了步撵四周的轻纱帷幔,随着一声轻扣,洞内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一盏盏烛火应声而亮,把周边的一切都映照得鬼影憧憧。
缥缈的浓雾渐渐消散,整个洞内景象才映入眼帘。
洞中央的一处平台上,平台是一块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巨大圆形台面,周边环立着一圈高耸的石柱,石柱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像是无数条蛇在缓缓游动,攀爬其上,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身上的鳞片闪烁着隐隐幽光。
溶洞四周崖壁凹凸不平,只见溶洞一侧,一条小冰瀑布从洞顶垂落,在黯淡的烛光下闪烁着幽冷光芒,那冰层仿佛是岁月凝固而成,历经无数春秋,依旧常年不化。
玉宁安被放在冰瀑的下方,在他身后摆着一具巨大的冰棺!冰棺晶莹剔透,周围缭绕着丝丝缕缕的寒气,散发着刺目的寒光。
看上去,应该是个祭坛。
不知是不是先前在房里吸取了太多熏香,玉宁安身上的力量被一丝丝抽走,他费力擡手,触摸着冰棺上繁复的花纹,寒意透过指尖,丝丝缕缕不断传到他体内。
看来,亦临璟这是要拿他来祭祀了,就连先前摆在屋内的屏风,如今都被搬到了这里,绕着祭坛为了一圈。
随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玉宁安嘴角浮起一抹没由来的笑意,他悠悠伸出修长手指,随意地在冰棺上弹了一下,那冰棺顿时发出一声沉闷低响:“这便是璟王殿下为臣精心备下的大礼么?”
“都到这个时候了,世子竟还能这般坦然,当真是令人意外。”
“不坦然又能如何?学那深闺怨妇伤春悲秋,或是如蝼蚁般匐地祈求?生死轮回,自有定数,富贵荣华,皆系于天,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个归处罢了。”玉宁安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清宴真是豁达,我都有些舍不得了。”那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喟叹。
“虽然知道璟王并非真心,可宁安听了这些话,心中还是很感动的。”玉宁安缓缓转身,看向来人,眉梢轻挑,“既然今日我横竖是走不出这穆山了,不知能不能让宁安明白,殿下为何这般迫不及待地要送臣这份‘大礼’?”
从冰棺后缓缓现身,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踱步到玉宁安面前。他透过面具上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银网,凝视着玉宁安嘴角那尚未消散的笑意,心间莫名蹿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躁意:“看来,清宴着实中意这份大礼。”他语速不自觉加快,隐隐透着兴奋,“这普天之下,也唯有你,才配得上这份尊荣。”
“哼,”玉宁安冷哼一声,刚要开口反驳,却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胸口传来的阵痛仿若被重锤猛击,让他不得不弯下了身子,好半晌才缓过劲儿来。
“怎么了?是没有力气了么?”亦临璟冷冷道,“我用了大量软筋散,即便你百毒不侵,一时半刻也化解不了。”
玉宁安随意抹去嘴角的鲜血,嘲讽道,“璟王殿下真是思虑周全,让人佩服。看来,臣注定是要做一个不明不白的冤死鬼了,可悲,可叹呐。”
居高临下地俯瞰玉宁安,良久,才从袖中甩出一张纸笺,轻飘飘落在玉宁安身前:“我不会让你死的。但你既然那么想知道原由,我自然是会成全你。”
玉宁安缓缓俯身,拾起那纸笺,纸笺早已泛黄,上头墨迹斑斑,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看来是有些年年头了。不知为何,明明真相就在眼前,此时却生了胆怯之心。
半晌,玉宁安展开纸笺,看到熟悉字迹的一瞬,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心底骤然腾起一股寒凉迅速席卷了全身!
吾甥君言如晤:
展信舒颜。自与吾甥别后,悠悠数十载,舅常思甥之安危、大业之进展,寝食难安。今终有佳音可传,盼能一扫甥心忧闷,为汝添力助势。
往昔岁月,舅隐于深山,投身艰难试炼。其间,荆棘载途,屡涉险境,几近殒命,个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所幸皇天不负,经数年不懈磨砺,舅终炼成百毒不侵之螫人圣体!如今,往昔困局迎刃而解,往后再炼螫人,无需靡费众多人力、铺张海量毒药,只需取圣体之血为引,便可收事半功倍之效,真乃天助吾甥也!
甥承继大业之路,漫漫修远,舅无时或忘助力之责。舅深知,前路诡谲,敌手环伺,每一步皆如履薄冰。有此圣体傍身,恰似为甥添坚盾利刃,多几分胜算。如今大功初成,舅不日便启程赴甥处,以这圣体之奇能,护甥左右,为汝开山辟路、涤荡荆棘。
甥当沉心静气,稳扎稳打,蓄势待发。待舅至,共商宏图,助甥早登巅峰,成就不世之功,为母雪恨!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切盼相逢。
舅氏敬上。
玉宁安手指微微颤抖着,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缓缓移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眼神中也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信上的内容看似不多,寥寥数语,可每一个字的背后都隐含着巨大的阴谋!他的身份,是这世间埋藏得最深的秘密,也是自己唯一的禁忌之地,即便是与他最为亲近、情同手足的玄羽,也未曾窥探到其中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