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一)
第59章卷二:玉汝于成(之一)
温暖的阳光轻柔地穿过雕花窗棂,朦朦胧胧地洒落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几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带着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不知何处传来的鸟雀声,清脆婉转。
‘砰’的一声闷响,惊诧了一时的祥和安宁,也惊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玉宁安缓缓睁眼,眼神黯淡无光,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雾,瞧不清周围环境。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的骨骼。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就连因常年毒素侵蚀而隐隐泛紫的唇色,如今都暗淡了。
楼江月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被他不小心打翻的食盒,边捡边推开凑上去的狗头:“大黄,你一边儿去,这不是给你吃的!”说着,楼江月捡起摔碎的糕饼,吹了吹粘上的尘土,一块块放入食盒,“哇,粘上灰了,好可惜。不要紧,脏了的都给哑巴吃,谁叫他欺负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嘿嘿嘿~”
大黄开心地围在楼江月身旁转圈。下一瞬,它转回头,歪着脑袋愣了片刻,立刻跑到了床边,嘴里发出呜呜声,一截断尾裹着棉布,摇得欢快。
“清宴,你醒啦!”楼江月脸上一喜,下一瞬又撅起了嘴,就连手上的动作都重了,摔摔打打,将莫大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盘子糕点上。
玉宁安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想坐起来,却依旧乏力得很;楼江月绷着脸,将人扶起来,拿了软枕靠在他身后:“你睡了这两日,水米未进,身子虚乏也属正常。”
“多谢...”玉宁安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他轻轻掩住唇,轻咳两声两声,视线余光隐约瞥见门外那些笔直矗立的身影。看他们的衣着制式,不似普通府兵和一般护卫,应是东都十八支禁军其中的一支。
“外面是谁的守卫?”
“哦,是瑞王派来的。说是你现在需要保护,国公府又没有人手,便从他手下军队调了一小队人过来。”
“他的手下,如此看来便是毕宿军了...”在南城县这些时日,玉宁安对亦临瑞有了更深层的了解。与亦临璟的不露圭角不同,这个平日里看似只知花天酒地、沉浸在纸醉金迷之中的闲散王爷,表象之下,实则是个心思缜密、玲珑剔透,且城府颇深之人。
他调遣军队来保护一座门庭冷落的府邸,这背后的缘由着实令人费解。是念在他们之间那微薄的同宗情分,出于帮衬的目的?还是因为自己无意间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秘密,所以被派来监视?又或者,他是想借此机会拉拢自己,将自己培养成日后共图大业的得力助力?
玉宁安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浓重。他擡眸望向窗外那些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的士兵,眼中快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看来往后行事,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玄羽呢?”
“我估摸着你也快醒了,就让他先去煎药。”楼江月捏着一块泛着香甜味的糕点递到玉宁安嘴边,语气不善,“吃不吃,这块没掉到地上。”
玉宁安摇摇头,肚子很饿,但一点东西也不想吃:“看来江月还在气着。”
“哼,我没气!”
“原来是这样。我还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你解气,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听了这话,楼江月眉峰一挑,凑过去眯眼道:“你真这么想的?”
玉宁安眨眨眼,心底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话已出口,已无反悔余地:“...自然。”
“既然清宴如此有心,那正好,我这几日研制了一种毒,你帮我试试毒性吧!反正你都说我拿你来试毒,我这个恶人之名,已经在东都传开了。”
玉宁安下意识撤过身子,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你知道我并无此意...”沉默许久,玉宁安缓缓擡起头,望向楼江月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你以前说,有一种过血之法,可以解我体内之毒,如今,还不是时候吗?”
“过血之法是能解毒,但此法凶险万分,你的身子,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承受的。”楼江月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声叹了口气说道,“我温养你六年,你的身子已经逐渐适应了剧毒,若是真的完全清除了毒素,对你反而不好。”
“可我...不想再吃药了。”玉宁安的声音轻得如同风中的一缕残音,有气无力。
这些年,他为了活下去,无论是毒药还是补药,入口的数量比每日的饭菜都要多。他的身体早已被各种药物彻底浸透,有时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从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清苦味。
玉宁安心里清楚,楼江月也是一心想救他,才会拿他试毒。可每次毒素侵入身体时,那种蚀骨的痛苦,仿佛冰冷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刮着他的骨髓,令他痛不欲生。
楼江月眉头紧蹙,眼底有些不忍。他抓住玉宁安的手臂,指尖微微泛白。看着他愁云笼罩的眉眼,低声道:“可你得活着。”
“......”玉宁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啊,他身上系着黎民百姓的鲜血、万千将士的冤魂、双亲兄姐的仇恨,他是得活着。
楼江月行医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病痛折磨的人。有的害怕拖累家人,一心赴死;有的即便散尽家财,也只为求得一线生机。而玉宁安,虽不知是什么信念在支撑着他,但他一直是那个求生欲最为强烈的人。无论是毒是药,只要他给,玉宁安一定会照单全收。
玉宁安尝过这世间最为苦的药,扛过天下最为狠的毒,还遭受过地狱般最惨痛的折磨。
他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清宴,你老实告诉我,你被人带走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楼江月心急如焚,声调不自觉拔高,情绪激动地说道,“我们在穆山遭遇到了袭击,虽然在那些士兵的帮助下全身而退,可穆山如今已然成了毒窝!那个将你带走的人,是否与你从小被喂毒之事有关?”
见楼江月如此气愤,玉宁安心里不禁有些发虚。他道:“我只是觉得药太苦了...”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不想活了。”楼江月拍了拍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堵在心头的那口气彻底理顺,“那些人绑架你,果真还是觊觎你的身子吧~”
“......”玉宁安一时语塞,心中无奈,虽说楼江月所言属实,可“觊觎你的身子”这话听起来实在是怪异。
“从我六年前第一回见到你,便知道你的情况,你不愿说,我也懒得问。你在谋划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有一点,”楼江月目光灼灼地盯着玉宁安,仿佛要将他那张惨白的脸盯出个洞来,“我可不会让自己医仙的名号,毁在你手里~”
“医仙...?你我相识六载,我竟不知江月还有如此响亮的名号...”
“我自己刚封的。”楼江月满不在乎。
“......”玉宁安被楼江月逗得忍俊不禁。
“你别笑,我可是认真的。”楼江月撅了噘嘴,随后话锋一转,“不问你的事,问问韩将军总行吧?他为何会重伤至此?”
一提起‘韩将军’这三个字,玉宁安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他为了救自己而浑身浴血的模样。
“他,还活着吗?”
“他那命啊,和你有得一拼,就跟那穆山的石头一样硬,死不了!”
楼江月清楚地记得,那日去穆山营救玉宁安,途中亦临渊消失不见,直至傍晚,他们才在山洞中寻到昏迷不醒的二人。当时他与玄羽带着一众士兵冲进山洞时,玉宁安趴在亦临渊的身上,二人浑身浴血,身下早已成了一汪血池。四周草木焦枯,满是各种小虫的尸体。
粗略检查过后,发现那些血并非玉宁安的,这才稍稍放心。可此时的亦临渊失血过多,已是命悬一线,若是再晚上一炷香的时间,即使大罗神仙下凡,也是回天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