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卷一：槛花笼鹤（卌三）
第43章卷一：槛花笼鹤（卌三）
太阳稍稍西斜，沙漠腹地有一处绿洲，宛如一颗温润的绿宝石，镶嵌在这无垠的沙海之中。清冽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湖畔摇曳的芦苇荡沙沙作响；一群野鸭在湖中嬉戏；偶尔还有调皮的小鱼吐着泡泡露出水面；棕色的骏马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绿地上的青草。
树叶还未落进的酸枣树下，小九身上披着不属于他的大氅，静静坐在一节凸起的树根上，望着不远处的芦苇丛。
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着，烤红了少年的半张脸。
亦临渊隐秘在芦苇丛中，屏息凝神，拈弓搭箭，密切注视着正在湖水中悠闲自在戏水的野鸭。
只听‘嗖’的一声，弓箭离弦而出的瞬间，湖中的野鸭顿时四散纷飞，惊叫四起！
“小九，你看！”亦临渊兴奋地指着一只尚在湖中挣扎的野鸭，将箭筒和弓扔到小九脚边，“我去把它抓上来，烤了给你吃！”说要转身‘噗通‘一声跳进了刺骨的湖水之中。
“轩郎！”小九迅速跑到湖边，对着游远的背影大喊，“你快回来！”
亦临渊水性极好，奈何时值初冬，湖水冰凉刺骨。他追着那只被贯穿了翅膀的野鸭在湖里游了大半圈，总算安全回到了岸上。
“你看看你，脸都冻紫了！”小九没心思理会那只野鸭，双手捧住亦临渊的脸，凉得跟冰块儿似的，赶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敞，“快，先把衣裳都脱了，免得再被寒气侵体。”说着，便亲自上手去解亦临渊的衣衫。
“等等，小九，”小九这一伸手，本来被冻得浑身发抖的亦临渊莫名其妙的开始脸颊发热，整个人却比浸在凉水还要僵硬，“不必了，我身体好，这样也没关系。”
来崖州都快一年了，对小九而言，任何人剥光了衣服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块肉，无甚可看。但亦临渊害臊，也由着他去了。
小九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那你把这粒药吃了。”
亦临渊想也没想，低头张嘴，将那颗药丸卷进口中，吞了下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小九的手心，让他浑身一颤，猛地背过手，蹭着手心：“给你什么你都吃，也不怕我下毒…”
“啊？你下毒了吗？”
“傻子。”小九笑骂一句，转身去了火堆前，往里加了许多木柴，攒起了一大堆的火，烤得亦临渊小脸通红，浑身冒烟。
二人都是别人伺候着长大的，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吃食。天也不早了，大半天水米未进，都饿了。
猎来的野鸭裹了一层厚厚的泥巴在火堆里烤了许久，待他们想起来时，那块土疙瘩都被烧红了！敲开一看，原本肥嫩的野鸭，如今变成了一块黑黢黢的焦炭。剥去黑黢黢的外壳，能吃的部分所剩不多。
“......”二人对视一眼，突然都笑了。
“来，这个给你，这块儿还能吃，闻着还挺香呢。”亦临渊撕下那块尚能入口的鸭腿递给小九，看他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又小小地啃了一口，带这些期许问道，“如何？”
“...尚可。”看亦临渊眼巴巴的模样，小九于心不忍。其实没什么咸淡儿，甚至还有一股糊味儿，跟玄羽烤的鸡差远了。
“不好吃也没关系...”亦临渊捡了根棍子戳着火炭，一脸局促，火苗在眼眸中跳动着，脸上有些藏不住的低迷，“下次，我就会烤了。”
小九见他如此，便撕了一块肉：“轩郎。”
“嗯？”亦临渊转头，忽然嘴上一热，一块带着焦糊味道的肉就被塞进了嘴里。
“如何？”小九问。
对上小九含着浅笑的眼，亦临渊的脸莫名其妙就开始发烫，将那块肉囫囵吞了下去，“…不好吃。”
“我觉得挺好吃的。”虽然比不了玄羽做的烤鸡，但莫名觉得味道还不错。
在崖州的这段日子别说吃肉了，能吃上热乎的就不错了，吃饱更是奢望。原想着尽快结束这里的生活回到药庐去，可不知为何，杨子真似乎并没打算离开。
“本来想带你出来走走散散心的……”也不知以后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小九平素不爱与人来往，甚少与他人交流，更别说一起跑马打猎了。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在大帐也是，多谢你…”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并不是要听你一句道谢。那些欺辱你之人，我也不会放过。”
“……”小九愣住了，看了亦临渊好半天。他眼神清澈，似乎用带着一丝笑意；与自己说话时，像是从小看惯了别人的脸色，总是小心翼翼，像是想要讨好他。
“怎么，你要替我杀了他不成？”
亦临渊没回答，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这个世上多得是他们那样的人，若是我每一个都要去在意的话，早该血气郁结，一命呜呼了。”
听了小九的一番话，亦临渊慢慢直起身子，看向他时，又心疼又气愤：“小九，你真的太善良了。”
“心中有善，则存善性；心中藏恶，则为恶念；唯心而已。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善恶，只不过是在当下做了自认为最佳的抉择罢了。”就像他们现在这般，萍水相逢，又恰好在这一刻同路而行。
天色渐渐暗了，火光在夜色里十分显眼。蓝黑色的夜空中，繁星璀璨，明月高悬；清幽的月光笼在他们身上，这深蓝的夜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风声呼啸过树枝，潇潇簌簌；芦苇丛中偶尔传来野鸭的叫声，很快便消在空旷的沙海中。
亦临渊想说些什么来缓解现下的冷寂，可话题众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小九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亦临渊便盯着他的脸。
不知为何，亦临渊总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是任何人也无法触及的深渊。即便是在喧嚣的人海里，依旧孤寂无助，仿佛这繁华世间，只余他一人。
“小九。”
“嗯？”
“明日我送你去驿站吧。”
“……怎么？”
“你每月不都是走着去驿站寄家书么？路程那么远，天又这么冷，我们骑马去。”亦临渊偏着头，看着他笑，“可否？”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可看到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小九点头应了声‘嗯’，随后看向熊熊燃烧的火堆，笑了。
有些人，即便是不询来历，不问出处，只是几句言语，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心底平静，从而放下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