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卷一:槛花笼鹤(卅七)
第37章卷一:槛花笼鹤(卅七)
黑暗悄无声息地肆意蔓延开来,周围没有一丝光亮,静谧得可怕;夏日的夜晚气温很高,闷热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人笼在其中,连气喘不过来。
昏暗的石室内,一抹小小的身影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只着一件贴身里衣端跪在地上,背对着那个在药架上搜寻的男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小小的身体便开始忍不住哆嗦。
“来,小九,把这个吃了。”杨子真将一粒药丸摊在手心,伸到小九眼前。
小九颤抖着手,将那枚药丸拿过,擡头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一行眼泪划过脸颊,小声祈求着:“师父...一定要吃吗?”
杨子真冷下脸来,却还是强忍着发火的冲动,哄着浑身颤抖的人:“小九是师父的最好徒儿,为了师父的宏图大志,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忙吗?”
“可是我很疼...”
“你若不想吃,那便让你师哥进来吧。”杨子真转身回了药柜。
小九默默垂下眸子,看着躺在手心里的药,随后默默塞进嘴里。这药如果他不吃,那一定就得是玄羽吃;师哥是对他最好的人,那种痛苦,自己承受就行了,不应该连累玄羽。
“咳咳——”
吞下的药丸很快便在口中泛起阵阵苦味,呛得小九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处涌起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吞咽下去时,像是吞入了一把钢针,每咳一下,那痛感便好似一把钝刀,从喉咙一路割了下去;不多时,胃部传来一阵暖意,可这暖意携带着阵阵绞痛如汹涌的波涛一般蔓延开来,似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狠狠地拧绞、撕扯着他的胃壁。
“唔呃...咳...”小九‘噗通’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巴掌大的小脸因痛苦而变得扭曲,豆大的冷汗从额头、后背不断冒出,逐渐浸湿了薄薄的里衣。
“...师父...我...我好痛...”小九紧紧地抱住腹部,也丝毫无法缓解那仿若要将脏器都搅碎的剧痛。
“你吃下去了?!”杨子真忽略小九痛苦的呼喊,细细瞧着他的模样,一会儿变一个脸色。
随着毒性扩散至全身,小九的呼吸也变得愈发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可进入体内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拼命地张大嘴巴想要多吸入一些氧气,可换来的只是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千刀万剐一般的剧痛!!
“...师父...噗——咳咳”一口温热腥黑的血从口中喷薄而出,紧接着,两行鼻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混合在一起。
整个人像是着火了一般,原本白皙的皮肤渐渐变得暗红,双眼布满血丝,眼仁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白雾,空洞洞的望着前方,气息渐渐消失。
“好痛...好痛...”
脑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疼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本就昏暗的丹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时而天旋地转,时而又陷入一片黑暗。耳中嗡嗡作响,交织着各种嘈杂声响,却又听不清到底是什么。
亦临渊拿着浸湿的棉布,旁若无人地一遍遍擦拭着玉宁的额头和脖颈,见他如此多汗,便将手伸进被窝里,发觉玉宁安整个人像刚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般,竟然连被褥都是湿的!
亦临渊扫视一遍守在旁边的几位御医,看他们战战兢兢之态,拳头捏紧了又松开:“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去东厢那边看看。”
这已经昏迷一日一夜了,这期间亦临渊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片刻未曾合眼;宫里来的大夫对玉宁安身上的毒也束手无策,更有一人在接触了玉宁安的血以后也中了毒。
若是楼江月再不醒过来,玉宁安怕是凶多吉少。
正预备起身离开之时,昏迷的人忽然发出一阵痛苦闷哼,亦临渊赶忙坐了回去,仔细盯着那张聚满痛楚的脸;听着昏迷的人不断呓语呼痛,他眉头紧蹙,却又不敢高声言语,只轻声焦急地询问:“清宴,能听见我说话吗?”
“呼唔——好痛...谁…救救我…”
“清宴,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轩郎…清宴?”
无论亦临渊如何呼喊,玉宁安毫无知觉,只含糊喊痛,眉心皱到一处,冷汗从额前到鼻尖,脸色发白,嘴唇泛紫,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清宴,你哪里痛?到底是哪里痛啊...”亦临渊回头怒视御医,“你们解不了他的毒,也没有办法止痛吗?”
“……这…”御医揣在袖中的手都冒出了一层冷汗。该施的针也施过了,解毒的药也喂过了,可偏偏一点效果都没有。
亦临渊突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在崖州军营时曾来过一名云游方士,他善于用毒,更擅长解毒;可自从那一役胜利过后,便再也没见过他。
天下之大,一时之间竟无处去寻。
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亦临渊的手被忽然抓住,他反手握住玉宁安又湿又凉的手,忽然猛地一抽搐,一股猩红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在场的御医被吓了一跳,赶忙围了过来,把脉的把脉,行针的行针。正当他们七手八脚却又无计可施之时,门外传来一阵紧张又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亦临瑞搀扶着路尚走不稳的楼江月从外面进来。
亦临渊见状,赶忙将一众闲杂人等撵开,将位置留给楼江月,随后,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这小家伙一醒来便吵着要来看看,可见清宴这病情来得真是凶险。”亦临瑞一身华服,站在亦临渊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表情冷峻的弟弟,开口道,“难得见十六弟如此在意什么人,你与清宴的关系当真要好。”
这话听着像是兄弟之间最普通不过的闲聊,可他们这样的兄弟关系,是永远不可能普通的。
从小时候起,身边的大人们说话总是晦涩难懂,有时听上去是好话,却字字句句危机四伏;有时听上去像威慑,却又处处庇护救他于水火之中。
日复一日,亦临渊学会了该如何去分辨何人所言乃何意,又怎么可能意识不到亦临瑞是在试探他。
“皇命难违。清宴是姑母的儿子,姑母与父皇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姑母因愧对清宴而积郁成疾,父皇自然对他多有记挂。”
亦临瑞挑眉:“清宴回东都不过数月便能得父皇如此关切,当真是比你我都要强上许多。”
“清宴知礼节,懂进退,本就招人喜爱,八哥不也对他另眼相看吗?”
“另眼相看又如何。再怎么受父皇喜欢,也终究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世子。这世间之人,皆为利益所驱,更何况还是你我这样的身份。我也只不过是想提醒你一句,可别下错了赌注才好。”
亦临瑞的话仿佛一记警钟在亦临渊的脑海中敲响。对于如此直白之言,若换做平时,亦临渊定会仔细思量一番;然而如今他思绪混乱,烦闷异常,无暇与亦临瑞言语道断。
“多谢八哥提点,我心中有数。”
“你若知晓轻重,自然是好。”亦临瑞敛去笑意,“那晚带回来的那个女人逃跑了。你可知她与清宴是什么关系?”
“我不清楚。”亦临渊也是第一次见她。
“不清楚便罢了,那个女人不简单,你少掺和,我自会着人去调查。”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都在疏离自己的弟弟眼下淤青,淡淡疲态,亦临瑞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也守了他许久,现下有楼江月在照顾着,你先回去歇一歇吧。”
“袭击我们的人都还未抓到,如何安寝。”亦临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前夜玉宁安昏厥之前说的那句话,便询问道,“听说那些尸首都被十三哥烧了?”
“嗯。”亦临瑞点点头,“有医官前去验过尸首,说那些东西都是螫(shi)人。你也知道,螫人是一种多么危险的东西,若是留着尸首,定会引起恐慌,索性便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