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卷一:槛花笼鹤(廿四)
第24章卷一:槛花笼鹤(廿四)
梅影疏斜,暗香浮动,一弯残月卸挂夜空。
浓郁的节日氛围包裹着整个东都,高耸庄严的宫墙之内,处处张灯结彩,垂纱挂幡。朱色宫墙在冬日月光的映照下,威严之中更添浓郁冷感。
威严的天子白天接受了各国使团以及大臣的朝拜,直至薄暮冥冥才领着几个儿子回到太一殿,举行家宴。
灯火通明的太一殿外廊桥上,三五个侍从紧追着一抹小小身影,提心吊胆:“十九殿下,您慢着些。”
“你们都给本殿下滚远一点!”身着华服的小娃娃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衣摆,在廊桥上奋力奔袭。转过廊桥拐角,眼前忽然一黑,来不及停下脚步便撞了上去,狠狠跌坐回去,灯笼脱手,滚落在来人脚边。
随后跟来的侍从纷纷匍匐跪地,山呼万岁。
本就惊慌失措的小娃娃看清来人,顾不得被摔得生疼的屁股,赶忙跪好,恭敬地磕了个头:“儿臣给父皇请安。”
“哦~是小羽儿。”亦博政弯下腰将缩成一团的小娃娃扶起来,拍了拍身上尘土,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颊,笑问,“为何不在太一殿等着,可摔疼了?”
“不疼不疼。儿臣许久不见父皇,想先来看看。”亦临琰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转身向其他人问安,“问八皇兄安,问十三皇兄安,问十六哥安。”
“嗯,是有日子不见了,小羽儿都长高了。来,让父皇抱抱看。”说着,亦博政一把将亦临琰抱起来。怀里的小人儿有些分量,跟抱了块石头似的,“是沉了不少,父皇都快抱不动了。”
这时,跟在亦临琰身后的小太监赶忙起身,走到亦博政身侧,恭顺道:“陛下,您辛劳半日,龙体要紧。十九殿下虽是可爱,却也颇有些分量,莫要累着了自己,还是交给奴婢来抱吧。”说着,伸手预备接过亦博政怀中的亦临琰。
亦博政轻哼一声,并未松手:“你的意思是,孤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话语落,小太监突然一个机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忙不叠地朝亦博政磕头:“陛下恕罪,奴婢失言,奴婢该死,求陛下赎罪!”
‘咚咚’的磕头声震得廊下青石板路都在颤抖,额头猩红的鲜血顺着石头的纹路慢慢散开,在寒冷的空气中荡起一丝腥味。
“奴婢该死,求陛下恕罪,奴婢该死,求陛下恕罪!”
亦博政掐了掐小羽儿的脸颊,说道:“既知该死,那孤便成全了你。”
话甫落,两名浑身散发着寒气的侍卫一左一右架着几近昏厥的小太监离开了。
“父......”亦临瑞正欲出声,忽然被一旁的亦临渊拉住!
亦临琰伸手环住亦博政的脖颈,一脸天真:“小羽儿以后定然少吃些,让父皇永远都能抱得动我。”
“哈哈哈哈,还是孤的小羽儿会说话!”亦博政被逗得发出一阵爽朗笑声,大步朝太一殿而去。仿佛刚刚下令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随手拔了一颗野草!
等一众侍卫和亦临璟(十三皇子)从身边走过,亦临瑞甩开亦临渊的手,一脸怒容地低声怒喝:“你做什么!?”
亦临渊道:“八哥是打算替那个小太监求情?”
亦临瑞怒意不减,拧紧眉头说道,“难道眼睁睁看他去死吗?!”
“看来八哥平日里漫不经心惯了,在父皇面前都有些心不在焉。”看着亦临瑞凝住的表情,亦临渊眯起眼,冷然道,“你若为他求情,非但救不了他的性命,甚至可能连坐其家人。八哥以为,‘天子威重’是说着玩儿的么?”
“可仅因一句冒失之言便轻易取人性命,如何为天下表率!”
“八皇兄!你失言了!”
“……”一声隐含怒意的‘八皇兄’让亦临瑞愣在原地,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亦临渊沉沉吐气,温热的气息一遇到冷空气便化作一缕淡淡白雾,随即消失无踪:“八哥今日之言我会当做从未听过,还望日后谨言慎行!”
说完,亦临渊大步走远。
“......”被提醒过后的亦临瑞愣在原地,一直散漫的弦忽然在脑海中绷紧,全身的血液凝固,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他以为,只要自己守住本心,不觊觎权势地位,不奢望荣华富贵,那父皇永远是父皇,兄弟永远是兄弟。
果真如亦临渊所说,他散漫太久,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作为儿子,他先是臣子;作为兄弟,他先是对手!
所谓天威难测。
作为天下之主,亦博政生性多疑,世间难有人能真正获得他的信任。无论是血脉亲情,还是王公大臣,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不过如蝼蚁一般低贱。
他们匍匐在亦博政的脚下,撇开尊卑有序,更是因对于无上权力的极度恐惧!
随着随着年龄增长,对臣下的动向和心思逐渐失去完全掌控,各路大臣暗中趁机结党营私、扩张势力,储君地位就变得尤为敏感,已经对皇权构成了威胁。
这对于一个戎马半生,视权力为一切的君王而言,无异于绝对逆鳞!
他也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他从未有像现在这刻一般,深刻地认知到这个血淋淋的事实,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看着亦临渊远去的背影,寒风吹过长廊,亦临瑞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窜起!
捏紧的拳头骨节泛白、咯吱作响,伴随着胸腔里传来的跳动,像是疯了一般,瞪大了眼,无法抑制地发出阵阵低沉笑声。
“哈哈,真他妈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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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殿内佳肴美酒,歌舞升平,虽是齐聚一堂共度佳节,却又人人自危,谨小慎行。
酒过三巡,宴会已近尾声,亦临渊饮了不少酒,与亦博政请了令,踩着有些虚浮的步伐着出了大殿,站在廊下吹风。
他本不善酒力,但奈何亦博政心情不错,一连赏了他许多杯;被这刺骨的寒风一扫,脸颊便有些热,脑袋也更沉重了。
先前常年驻守崖州,崖州乃北临最北边,崖州苦寒之地,常年白雪覆盖,气温低下,在抵抗不住严寒之时,将士们多少会饮酒御寒,但他鲜少那样做。
一是随军出征的将帅兵卒都有着严格的禁酒令,他先前年岁尚小,不能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