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侯爷使了个眼色,让那小厮继续和他们论,管家认了认那小子的眉眼,笑着说出了他娘老子的是,那小厮脑袋一缩,就不敢再冒头了。
侯爷气的狠扣车窗,骂他:“没用的废物。”奈何侯爷腿脚不便,如今走路都得人搀扶,想和从前那样闹起来踢人是不能够了。马车晃晃悠悠驶出朱衣巷,长长的队伍上了长宁街,一路朝南,出了京都城。
侯爷和大夫人一走,二老爷一家也跟着去了,这府里自上而下都顺于沈世子,有那看不懂眼色的亲戚找上门,也被管家给挡回去了,沈云岫踏踏实实念了几个月的书,到冬天的时候,朝廷果然公布了女官考试的消息。
只是临着年关,吏部还要考绩编绘,各个衙门手上上的事物该了结的,该挽攥儿归起来的,都得拾到好了,给拿出个利爽的样子,叫天家看了顺心。沈涿溪手头的公务也要首尾,他在衙门口忙到抽不开身,连送考的大事儿都是谢夫子代劳的。
自从天家坐朝,朝廷已经有一二十年没再办过女官考试了,京都城有风声传出,说这次女官考试,是天家为了舞阳县主特地开的恩科,拢共就三个名额,可谢夫子带着沈云岫去吏部登记那日,名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落了一串,京都城凡有头有脸的人家,家里小姐念书识字的,都来给记上了,考不考的上都是另说,万一交了好运呢,再说了,便是真没那运气,今年不中,也算看过了题目,知道要考的是哪样,赶来年再考呢。
因着人多,侯府的马车天不亮就出来了,宫门外排了长长的车马轿子,这会儿她们离宫门还有一段儿路,沈云岫怕的唇色泛白,谢夫子拉起她的手宽慰:“把心放在肚子里,你怎么也怕上了。女官考试从前也是有的,这回重启,朝廷并没有并没有明说改制的意思,那考的内容仍比着从前大差不差,咱们的字儿是差些,可策论这一样你学的是极好的。”
沈云岫聪明,只是性子浮,也是年纪小,沉不下心来才练不出一手像她阿兄那样漂亮的字儿,可也正是因为她脑子活,在政治经济这些问题上能看的清楚。
沈云岫勉强道:“你也有夸我的时候,我算是安心的。”她随手推开车帘望外头透口凉风,却撞见隔壁那辆马车也掀开帘子朝这边看,对面是绥宁候府田家的马车,田橙目光不善的望她,眼底再没了从前的和善。
谢夫子拨下帘子叫她别看,“她和咱们不相干,你只管写你的题,那家是个疯子,他家没了个恶霸,可着满京都城胡乱攀咬。”闲话几句,前头车马动了,侯府的马车也跟着往前头去,来的多是世家贵女,或是有各地书院推举,因着侯府重孝,沈云岫的举荐落在了高阳书院那边,是小宋夫子亲自写的举荐。
宫里的管事嬷嬷一一核对身份,再统一带走,等人出来,天已经黑了,仍是谢夫子在马车上等她。从宫里出来,沈云岫心情比先前松快许多,直说考题不难,又想起答应了人家的嘱咐:“带我进去的一位管事的姑姑叫我带她问你的好,说是得了好茶叶,一直见不着你的人,知道你在咱们府上了,回头要把茶叶叫人给送来。”
谢夫子眉眼弯起,和她道:“你瞧着她,就没觉得我们俩长得像么?”
沈云岫道:“有点儿,只是那位姑姑瞧着年轻,我不好乱说话。”
“她是我小姑姑,她当年就是考中了女官进的宫,如今在太后娘娘跟前走动,负责宫里每年报太府寺采买修缮一应。你若是得中,差不多就要在她跟前学习。”
朝廷这回要招的三个名额,就差没把萝卜坑明说了告诉大家,开春接了长公主回京,小宋夫子那里就得了消息,长公主收复失地有功,天家特许的嘉奖,准了舞阳县主内阁议事,天家兄妹俩商量好的事,又怕朝廷那些个老顽固出言反对,便想了重开女官考试的法子。
长公主为着这事,早早叫人去高阳书院打听人选,想叫小宋夫子举荐个好夫子到公主府做西席。那日公主府的人来书院传话,恰巧撞见了在高阳书院和宋夫子吃茶的沈涿溪。
沈涿溪是宋夫子特意请去的客人,宋家有一族中子弟在南边平叛有功,也杀了几个贼匪,就要往朝廷报军功,宋家想着南边如今管事的那位王将军是沈老侯爷带出来的兵,宋家的小辈想在仕途上跃前一跃,还得京都走一走沈家的门路。
那会儿沈涿溪才听到侯爷和大夫人私下里商量,要拿沈云岫和别家结姻亲的消息,他正愁没有好的机会为妹妹筹划,听到女官一事,自然也动了心思。
沈涿溪为着宋家那小子,特意求了老太太写了封书信,以侯府的名字送去了南边,果然,夏天的时候南边往兵部举荐上来一人,就是小宋夫子那位族侄,后头沈家又帮着宋家在兵部打点运作,如今那位也是稳定住了,安安生生做着京官。
沈家尽心尽力,宋家也没叫他们亏了去,沈涿溪能把谢夫子从蓬莱请到京都,其中便有小宋夫子的手笔,朝廷原本定下的只一个名额,也是宋夫子亲自到御前去求着添了沈云岫的这份儿。
但这些事,谢夫子心里清楚,却不能和沈云岫明说,看她着急上火,也只能细心宽慰。
闲谈间,马车驶出长宁街,过了桥,拐进了朱衣巷。忽然驾车的马夫勒紧缰绳,跟着的小厮赶忙跑到前面探看。没多会儿,有婆子过来禀话,说是前头堵着个花子,蓬头垢面的,问咱们是不是沈家的人,是沈家的人,就该给他银钱,已经叫小幺们过去撵了,那花子像是疯了,脑子也不好使,和他讲道理他不听,要抬着他走,他又来在地上胡乱打滚儿,还张着嘴要咬人呢。
“赖着不走就去找天玑营的巡兵过来,难不成还等着你家主子去撵他?”谢夫子骂她婆子。
底下的人连忙应是,小跑着往前头去叫天玑营的巡兵来,没多会儿,几个兵就把那花子给捆了,拿绳子拖着往朱衣巷外头拽,那花子仰头叫唤的动静,沈云岫从揭开一角的车笭里认出了他。
这人正是陈家那位表少爷,原本大夫人去了应城,阿兄也不想再计较从前的事情。偏陈家这位是个拎不清的,他亲姑妈在应城呢,他却三天两头还来这府里打秋风,要银子,又是哭闹,又是撒泼,后头干脆拿了根上吊绳,威胁着说是要吊死在侯府门前。
阿兄顾及着两家有亲戚情分,他若是真死在了门口,侯府脸上也不好看,这才把人请到家里,给过他一次钱。
可恨这位不知足,拿过一次钱了,就消停着呗,实在没了开销,早早回云中老家也成,总不能一直这么烂耗着。
后头第二次,第三次上门,次数多了,叫人知道,就有那串闲话的,说了些不好听的言语。
阿兄也是没办法了,想了个主意,使了手段和便宜坊那边打通了关系,第二回给他钱,陈斌拿着银子出了侯府的大门,便宜坊的小子就花言巧语,哄着他进了便宜坊耍钱。起先也是叫他赢了几回,也有风流倜傥的时候,后头又输了,阿兄忍着脾气,再给他银子。<
终于叫这只赌虫给养出来了,他赌昏了头,在便宜坊里把云中的家当都押上了赌桌。听阿兄说,便宜坊的人拿着他按了手印儿的纸去云中收银子,他那老子一口气儿没提上来,直接把自己给送走了。云中那边哭爹喊娘,要投靠亲戚,阿兄找人私下里敲打了几回,他们才没敢闹到京都来、
至于这陈斌,也不知是叫人打坏了脑子还是叫堵虫蒙了眼,生意买卖再也不顾,一天到晚,乞讨得一个字儿,他都想着往便宜坊里钻。从云中跟着他来京都那位姓邬的老管事为着他,上吊抹脖子,命都丢了,陈斌这混账,愣是把邬管事身上一身好的绸缎衣服给偷了,典当了银子,又送去了赌桌。
从他身上再扣不出一点儿银子了,便宜坊的人也嫌弃他,不再叫他进便宜坊里去赌,前几日锅盔从京郊回来,还提了一嘴,说是姓陈的如今守着六里亭那几个喝茶的野茶馆儿到处跟人乞讨呢。不知是个哪个多事的,怎就又把人领进城了。
陈斌大喊大叫的搅扰人,拖他的巡兵挥鞭子正抽在他嘴上,他吃了疼,知道怕了,才安静下来。
前头路通了,车把式继续往前走,进府门,换了软轿,回到鹤汀馆,沈云岫本来因为考试答的不错,心里还有点儿小窃幸,刚刚又遇到了陈斌,叫她想起先前这人对自己的不尊重,心里那点儿高兴也跟着荡然无存。
一直到过年的时候,女官名额出来了,她知道自己榜上有名,脸上才见了笑,乐呵呵去找谢夫子报喜,又要锅盔去衙门口传信儿,告诉阿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