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昭宁五年仲夏,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有一老一少,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箋,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