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杜荷的无奈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杜荷紧锁的眉头。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痛苦呻吟的伤兵,呻吟声在帐内此起彼伏,如钝刀般一下下割着他的心——他麾下三千神机营,被陛下抽走了两千久经沙场的老兵去组建新的神机营驻守长安。如今这支新凑的队伍,兵不识将,炮不认人,如同生铁未锻,尚不能单独作战,只能被安置在城头一角观战。杜荷强压住胸中翻涌的苦涩与焦灼,吩咐程处亮加紧操练,又抽调部分士卒协助城防,聊以支撑这摇摇欲坠的防线。
昔日大破大王城的那六门天威大炮如今被深藏在长安的大营,没有当今陛下的诏书,谁都没有调用天威大炮的权力,此物本是破敌利器,如今却成了陛下眼中不可轻动的珍宝。没有圣旨,无人胆敢擅用。杜荷每每想起,心头便如压巨石,那沉甸甸的冰冷,比突厥人的刀锋更令人窒息。
城内的喧嚣却并未被突厥的围困与风沙所消磨。高昌、贵霜等地的商队眼见城外突厥军马暂时退却,便如沸水般鼓噪起来,纷纷涌向城门,吵嚷声几乎盖过了伤兵的呻吟。他们推搡着守城的唐军,叫嚣着要出城,甚至有人掏出金灿灿的波斯金币塞向守城校尉的袖口。守城士卒的刀枪在推挤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突一触即发。
“自作孽不可活!”杜荷立于城楼,望着城下乱象,眉头紧皱,声音冷硬如铁。他挥了挥手,对席君买下令:“放他们出去。”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又沉沉合拢。商队的人马骆驼,载着他们视若性命的财货,在风沙的掩护下,如细流般悄然渗入茫茫黑暗。然而那黑暗深处,并非生路。当夜,凄厉的惨嚎与兵刃破风之声撕碎了寂静,旋即又被呼啸的风沙吞没。翌日黎明,斥候带回的消息令所有人心头冰封:昨夜出城商队数百人,连同他们的驼马货物,尽数伏尸于沙丘之下,无一生还。
消息如瘟疫般在城内蔓延,那些原本喧嚣的商队瞬间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出城”二字。杜荷环顾城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或麻木疲惫的脸,最终落在远处神机营新兵们操练的身影上。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坚守!等待神机营组建完毕!”
所幸,镇北城粮草储备尚足。风沙如鞭子抽打着城墙,也抽打着每一个守城者的意志。城头之上,士卒们裹紧衣甲,在风刀霜剑中沉默伫立。杜荷每日巡城,目光总在神机营的操练场停留最久。那里,程处亮正嘶哑着喉咙,指挥着生疏的士卒装填火药、校准炮口。新兵的动作笨拙而迟缓,每一次火铳试射的零星声响,都显得如此微弱,在无垠的风沙里,仿佛随时会被吹散。
杜荷立于城楼最高处,风沙扑面,几乎令人窒息。他凝望着城外突厥人连绵的营火,如同无数窥伺的鬼眼,在昏黄沙幕里明灭闪烁。他心中清楚,自己放出的那支商队,如同投入狼群的羔羊,早已被撕扯得粉碎。这并非冷酷无情,而是沙场之上,生路与死路,往往只隔着一条名为“时机”的细线。此刻,唯有这城,这粮,以及那在风沙中跌跌撞撞、正艰难成形的神机营,才是他们唯一的依仗。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城下。新兵们仍在操练,一个年轻士卒在装填火药时手猛地一抖,黑亮的药粉簌簌洒落沙地,瞬间被风卷走,无影无踪。那士卒脸色煞白,慌忙俯身去捡,动作慌乱得如同溺水之人。杜荷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呵斥。他深知,这笨拙的颤抖,这洒落的火药,正是此刻神机营真实的筋骨。他只能等,等这些生涩的手在风沙中磨出老茧,等那被皇权锁住的巨炮,终有挣脱樊笼、咆哮沙场的一日。
杜荷的手,无声地按在了冰冷的城垛上。风沙如细密的针,刺在脸上,也刺在心上。他目光越过城外突厥营盘跳动的鬼火,投向更遥远、更不可测的黑暗深处。那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无声注视,有皇帝深宫之内不可揣度的意志,有神机营新兵们笨拙装填火药时颤抖的手,更有那横跨唐刀,顶着漫天黄沙在城中巡逻的大唐边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沙砾的粗粝与血腥的余味。
“坚守!”他再次默念,字字如同在齿间碾过。这坚守,是血肉之躯在风沙与刀锋前的立定;这等待,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焦灼。
风沙更紧了,呜咽着卷过城头,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杜荷挺直了脊背,像一杆钉在城头的铁枪,任风沙扑面,岿然不动。城下,新兵们操练的号子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又倔强地不肯彻底消散。这声音,连同那六尊沉默巨炮的轮廓,便是此刻沉入死寂的城池里,唯一能攥紧在掌心的、滚烫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