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守城死战
城头之上,席君买按剑而立,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他厉声高呼:“弓弩手,上弦!滚木礌石,备!”
话音未落,突厥军阵深处传来沉闷的咆哮。数十部狰狞的投石车,如同蛰伏的巨兽,甩动粗壮臂膀,将燃烧的火球与巨石狠狠抛向天空。火球拖着浓烟划出死亡的弧线,巨石挟着风雷之声,狠狠砸在城墙上。每一次撞击都地动山摇,砖石崩裂,烈焰裹着浓烟腾起,吞噬了来不及躲避的士卒,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
“稳住!”席君买的声音在烟与火的缝隙中穿行,嘶哑却如铁石,“弩手,压制云梯!滚油准备!”
城下,巨大的攻城锤在无数突厥士兵的号子声中,如同洪荒巨兽的犄角,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厚重的城门。每一次冲击,都让整座城楼为之呻吟颤抖,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与此同时,无数架云梯带着刺耳的刮擦声搭上城垛,蚁群般的突厥兵开始攀爬。守城士卒双目赤红,滚烫的沸油倾泻而下,攀爬者惨嚎着跌落;滚木礌石轰隆隆砸落,将云梯连同上面的生命一同碾碎;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泼洒,穿透盾牌与皮甲,将冲锋者钉死在城墙之下。城上城下,每一寸土地都成了绞肉场,鲜血浸透黄土,又被新的血水覆盖,浓烈的腥气直冲云霄。
然而,突厥那几十部投石车,如同悬顶的利剑,威胁越来越大。城墙在持续轰击下开始出现可怕的裂痕,守军伤亡激增。城头的席君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最终落在程处默身上。无需言语,程处默已从席君买眼中看到了决绝。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寒光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玄甲军何在?随我出城,毁掉那些投石车!”
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程处默一马当先,身后一千玄甲重骑,如同沉默的黑色铁流,骤然冲出,直扑突厥军阵深处那投石车林立的区域。马蹄踏碎烟尘,刀锋撕裂空气。
这突如其来的逆袭,让突厥人措手不及。短暂的混乱后,凶悍的突厥骑兵立刻如狼群般围拢上来。玄甲军瞬间陷入重围,铁与铁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程处默的长刀化作一道银光,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血雨,他身先士卒,在敌阵中左冲右突,铠甲上很快布满了刀痕箭孔,鲜血顺着甲叶缝隙不断渗出。玄甲军将士紧随其后,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在敌阵中犁开一条血路,直扑投石车阵。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袍泽的落马与倒毙。终于,他们如楔子般钉入了投石车群中。火把被点燃,狠狠掷向那些巨大的木制骨架和浸满油脂的部件。烈焰轰然腾起,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投石车化为冲天的火炬,映红了半边天空。然而,玄甲军也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程处默环顾四周,能站立的玄甲军已不足百骑,人人带伤,战马喘息如雷,他自己也因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几乎握不住刀柄。而四周,是更多被激怒的、重新合围上来的突厥士兵,刀矛如林,闪烁着嗜血的寒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支疲惫到极点的孤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镇北城方向骤然响起一阵嘹亮而奇特的号角,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喧嚣!紧接着,城门再次洞开。杜荷一身明光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他高举长槊,厉声断喝:“弓弩手,锋矢阵!掩护玄甲军,撤!”
一千士卒如潮水般涌出,迅速结成严密的阵型。他们手中并非寻常弓弩,而是威力巨大的神臂弩。只听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绷紧声响起——“嗡!”密集的弩矢如同钢铁的暴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覆盖向正欲合围程处默残部的突厥骑兵。强劲的弩箭轻易洞穿皮盾,撕裂铠甲,突厥骑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人仰马翻,惨嚎连连。这致命的箭雨硬生生在突厥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处默兄!”杜荷策马冲到程处默身边,一把抓住他几乎脱力的手臂,“快走!”
在一千弓弩手持续不断的、如同死亡琴弦般拨动的弩箭掩护下,残存的玄甲军终于得以喘息,他们相互搀扶着,在杜荷所部的接应下,艰难却坚定地退向洞开的城门。突厥人虽不甘心,但在那泼水般连绵不绝的弩矢压制下,追击的势头被死死扼住,徒劳地在城下抛下更多尸体。
当最后一名唐军退入城中,沉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城下突厥人死伤枕藉,残破的旗帜和丢弃的兵器在血泥中狼藉一片。城头之上,幸存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城楼。
程处默被搀扶着靠在冰冷的城砖上,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城下。突厥人如退潮般暂时撤去,留下满地狼藉与尸骸。杜荷走到他身边,年轻的脸上也沾着血污,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程处默喘息着,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染血的手,重重地拍在杜荷的臂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夕阳如血,将镇北城巍峨的轮廓和城下尸横遍野的战场一同涂抹成一片刺目的猩红。这血色浸透了每一块城砖,也浸透了幸存者疲惫的瞳孔。城头残破的旗帜在带着硝烟味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不屈亡魂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