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李二和老帅们的焦虑
战报传来,喜讯亦如爆竹震响长安城,镇北城大捷的羽书打着明快的旋子飞入金殿。然而,那龙椅之上,李二捧起捷报的手却微微发抖,脸上非但不见半分笑意,反渐渐凝成了铁青色。殿内群臣沉寂无声,程咬金、李靖等老帅们个个面色凝重,偌大的殿堂内仿佛有水银冻结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混账小子!”李二终于将捷报狠狠掷在御案之上,折子飞开,纸页纷乱,“朕送他是去调养顺气的,不是听天由命去战场厮杀的!侥幸凭着神机营退了突厥十万大军也就罢了,还不知安稳归来,安安心心当他的驸马爷?他倒好,私自领着朕众将帅的一众子嗣,直入漠北草原腹地!说什么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小子既敢擅自如此,待哪日班师回朝,朕定要抽死他!”
可未等长安增兵令火漆凝结,噩耗般的第二道羽书便已急急穿透飞雪闯了进来:“镇北城大军拔营,不知所踪!”当殿内內侍惊恐禀报之际,奉茶的小太监一时失手,热烫的茶盏叮当跌碎在地上,那声音在死寂的殿堂里格外刺耳,仿若大唐命运之链乍然崩裂了一环。
温煦祥和的朝堂如被骤然投入巨石,波澜翻涌再也无法平静。
“混账东西!”程咬金须发尽颤,宛如被点燃的野火炸裂着,“不肖子处默、处亮,怎地也跟这疯小子混进那鬼域去了?我老程要打断这群不知死活兔崽子们的腿!”他豹眼圆瞪,额上青筋虬张,宛若一头要择人而噬的怒狮。
李靖素来沉稳如山,此刻手也攥得骨节泛白,指节发僵:“我家李震……平日最为稳重,如何也……”他声音低哑,其中深藏的忧虑如同巨石般沉甸甸坠落于每个人心头。
长孙无忌眉头深锁:“陛下,此非儿戏。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崽子们孤悬塞外,无后方依托,粮草军械何以为继?若是突厥缓过气来,合兵围困,年轻热血,终究难敌万千虎狼啊!”这冷静之语字字如冰锥,直插进那些老父亲心窝最深处。
李二猛地立起,袍袖拂落案上几卷奏疏,跌下地时发出沉闷连响:“传旨!药师即刻提调五万精骑,连夜出长安,速援杜荷!”他环顾众人,灼灼目光与老帅们焦虑而不乏骄傲的忧心撞个正着。李二一声长叹,脸上竟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笑意:“吾等皆老……他们,这群狼崽子,倒比我们当年更狂,不知不觉,真长出利齿了啊。”
就在那紧急诏令被八百里加急传递挣扎于呼啸风雪中时,杜荷与他那支满载少年意气的大军早已踏着寒霜星光,恍如利刃,向着更北之北的草原腹地扎了进去。
圆月悬天,塞外凌晨寒霜如刀锋般舔舐着坚硬冻土,镇北军营地上,运送粮草弹药的马车围拢成为了营地最外层的防御屏障,士卒们在队正的带领下正在安营扎寨,埋锅做饭。
“小杜啊,你这主意实在是太妙了,利用马奶和肉干来滋补身体,充当军粮,确实不错。”程处默用力掰下一小块茶砖,放进已经翻腾的马奶里,顿时香气四溢。
“嘿嘿,有了小杜的这主意,我们一路行进吃穿不愁,没肉干了就去袭扰那些突厥部落的营地,这主意好啊,能够支撑我们一路北进。”一旁的秦怀道正在篝火边炙烤自己早已湿透的战靴。
当黎明的曙光照亮整片草原,大军吵杂着收拾营寨,准备再次出发。杜荷策马立于军阵之前,双手扯紧缰绳,目光径直望向北境弥漫的夜色,宛如极北深处那不可测的突厥王庭已在眼前。他手中长鞭凌厉地划出,直指那片沉沉未知:“挥师总材山!饮马瀚海!”——那桀骜的声音刺穿寒夜,如同滚烫的誓言烙印在所有人年轻的心上。
这些将门之子虽从未经历如此涉险绝境,眼中却闪耀着父辈般的刚毅与渴望。子承父骨,冰河之气已然在血脉深处鼓荡不息。
“封狼居胥!”
“饮马瀚海!”
千百个年轻声音炸裂开来,和着暴烈的风雪撕扯空气,火焰般升腾的誓言凝结成少年万古不移的信仰图腾。碎裂的碗片在雪地上凋零。程处默猛地抹去眼角涌出的热液,声音嘶哑却力逾千钧:“他娘的……干它个天翻地覆!”灼热壮语在肺腑燃烧,驱散了塞外骨髓深处的严寒。
铁甲洪流在黎明微光里,再次启程北行。马蹄踏碎坚冰,转瞬又被新的风雪覆盖抹平踪迹。马背上的杜荷未曾回头,马蹄声声,连着身后壮阔浩荡的队伍,执着坚定地通向比极北更北的远方,那里亦将是他们以热血铺就的崭新世界。
几天后一个黄昏,漫天飞沙与暮光交织,一队疲惫不堪的传令兵终于踉跄着冲入朔方军的营地帐中。他们带来的是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杜荷的镇北军,竟已不可思议地向着突厥王庭总材山再次挺进,甚至比前次所处的位置还要深入千里!这消息如同滚烫的烙印,既让人心惊胆战,也令久经沙场者血液发烫。
李靖立于营盘高处,北望风沙如幕,遮蔽了通往无限苍茫的路径,也模糊了那些年轻身影的踪迹。朔风摇撼着大纛,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鬓角已见霜华的老帅,紧紧抿住嘴唇——驸马的行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驰援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