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绝望的突厥可汗
朔风如刀,卷起草原上无尽的枯黄与凄惶。突厥可汗安顿在仅剩的几十骑亲卫残兵簇拥下,狼狈北遁。胯下的战马早已吐着白沫,踉跄前行,更衬得马背上人形容枯槁、眼窝深陷,如同离了魂的游尸。回首所来处,地平线上依旧影影绰绰逶迤着那片黑压压的唐军骑阵,始终缀着数箭之遥。一连多日,安顿亲眼看着追随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毙在风雪刺骨的寒冷冬夜和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路上——冻死、饿死、无声地仆倒后再无一声叹息,唯有坐骑悲鸣地舔舐亡者僵硬的面颊。
安顿猛地撕扯下一块粗糙焦黑的烤马腿肉,野兽般用焦黄的犬齿狠狠撕咬,粘稠肉屑狼狈地沾满了虬结的胡须。眼底血丝密布,翻涌着切齿的恨意:“这些恶鬼……他们究竟吃的什么?凭什么如此阴魂不散!”他绝望地嘶吼,声音沙哑如漏气的风箱。沿途数个曾纳贡依附的小部落,望见远处浩荡唐军烟尘便紧锁寨门,任他如何叩关叫骂,唯有死寂回应——凛冽的大漠,已然不容一片败叶苟存。安顿狠狠抛下啃净的骨头,骨碌碌滚入枯草堆,溅起一片尘埃。
前方,唯有风雪怒号的、更加酷寒的未知蛮荒。
他未曾看见,就在他身后那支如影随形的黑色铁流里,一场迥然不同的征途正在展开。少年统帅杜荷立身于行军的滚滚洪流中,目光越过重重丘陵投向远方。整个大军在塞北的苍黄风烟中,被切割成一个个灵活如游鱼的小队,每一骑精悍的唐军骑士手中,皆稳稳牵着五匹剽健的战马——这由杜荷亲自督令、按后世蒙古铁骑之法构建而成的行军奇景,五马轮换歇脚承载,将日行百里的极限拉伸至遥不可及的地平线之外。
辎重粮草丝毫未现窘迫,一路北上横扫如秋风扫叶,数十个突厥小部落的帐篷化作青烟袅袅。留下的,便是足够支撑远征的丰盈战利:成堆风干韧实的牛羊肉条、皮囊内摇晃作响的浓醇马奶、还有马背上悠然驮负的沉重奶块,源源不断地滋养着这条北去的狂龙。行军队列之中,甚至偶尔爆发出粗犷的笑骂与悠扬胡曲。有军士从马背上解下临时猎得的大雁,就着鞍鞯拔出小刀利落地去毛破膛,身边同袍嬉笑着递过皮囊装的烈酒。“接着嚼肉干。”队正抛过去一块风干肉脯,那士卒稳稳接住,边嚼边笑骂,“跟着少帅,他娘的,这漠北倒成了咱们后花园?哈哈哈!”
夕阳熔金,沉沉坠向草原尽头。一处水源旁扎下中军大营,篝火之上滋滋作响烤着流油的整羊。程处默将一块剔好的嫩肉塞进嘴里,又啜了一大口腥膻的马奶酒,终于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蹭到杜荷身边,油乎乎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搭上杜荷肩甲,半眯着眼遥指西北方向墨色渐浓的天际线:“喂,小杜啊,咱这脚丫子都丈量了几千里漠北冻土了,离你说的那罗斯国满眼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到底还要跑多少日头?”
一旁的李震正用小刀从火堆里拨拉出烤熟的整条河鱼,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雪亮牙齿在火光中一闪:“处默你是馋昏头了吧?”他揶揄道,转头又朝着杜荷挤挤眼睛,“老李我可要提醒你啦,长安的花可不会等远征的游子哟。再这般磨磨蹭蹭,赶不及回去,你府上那些如花似玉的娇妻们,生下来的胖娃娃怕都能满地跑着活泥巴玩儿喽!”一席话引得周围几堆篝火畔的少年将军们哄然大笑,火光影影绰绰跳跃在他们年轻飞扬的脸上。
杜荷在兄弟们捶胸顿足的笑闹声中,唇角也牵起久违的促狭弧度,映着营火仿佛染了一层温暖的釉彩。他顺手拿起一根燃烧的粗柴,朝着西北方向沉沉暮霭深处遥遥一指,篝火溅起的火星被朔风裹挟着腾空飞舞,转瞬即逝:“不远了。”他声音不高,却像淬过冰的箭镞,穿透欢笑的缝隙钉入所有人的心田,“再行半月。金发飘舞,碧眼如海……罗斯佳丽,可未必还待在绣楼里只等人去瞧。”
夜深似墨,篝火渐熄。马蹄沉闷急促地踏碎夜的宁静,一队玄甲飞骑宛若幽灵,携着来自地狱的风声突入安顿临时栖息的山坳营地。惨白的月光下,突厥士兵刚从疲惫的梦中惊醒,惊恐惨嚎便被暴烈的刀光斩断!
安顿根本来不及披挂,在亲卫冒死拥簇下被推上唯一完好的战马。他茫然地环顾四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奔逃踩踏的火堆余烬、仓惶四散的残兵。极度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两条冰蛇,一寸寸缠紧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支如跗骨之蛆的黑甲骑兵在火光中来回践踏收割的身影,喉咙深处滚动出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不再发一言,只是神情麻木地抽下马鞭。骏马哀鸣,驮着那已然失魂的可汗,没入比墨更浓的北方永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