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暗影长安
李绩下朝登车,夕阳熔金,将长安城染作一片暖色。然而车帘垂落,车厢内阴影渐浓,一股寒意却如细针般刺入他后颈。他猛地回头,车帘缝隙外,长街行人如织,贩夫走卒、骑马官员、提篮妇人……皆是寻常长安景致,并无异样。可那被窥伺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他征战沙场数十载,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直觉,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尖啸。他低声吩咐车夫:“改道,去西市后巷。”
车驾在坊市间穿行,李绩目光如鹰隼,透过帘缝扫过每一张面孔、每一处檐角。车辙辘辘碾过青石板,那被窥视的感觉却始终如附骨之疽,分明存在,却无迹可寻。他心中疑云翻涌,最终只余一声低沉的命令:“去……柳叶巷。”
同一时刻,宫中偏殿气氛却截然不同。武曌临产的消息传来不久,杜荷便匆匆入宫。他脚步急促,却被皇帝李二笑着拦下:“小子,一个小妾生产看把你急的,放心吧,娘娘早就吩咐产婆和御医了,来陪朕喝两杯,你小子边喝边等着就行了。”李二兴致颇高,命人在偏殿附近设下酒宴,拉着杜荷,又招呼了程咬金、李靖两位老帅同坐。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李二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杜荷,带着几分促狭:“小子,听说你的暗影卫,已经进入那什么……模拟实战了?来,跟朕和两位老帅好好说说,你这暗影卫,究竟有何玄妙?”
程咬金闻言,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案,震得杯盘轻响,粗豪的嗓门带着了然的笑意:“嘿!老夫可听说了,你小子忒损!让你手下那帮负责追踪的好手,拿李绩和魏征两位老大人当靶子练手?是不是还记恨着老李当初堵你曲江别苑大门那档子事儿?”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杜荷。
杜荷只是嘿嘿一笑,并不接话,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二与李靖对视一眼,也只能无奈摇头苦笑。
杜荷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毫不起眼的册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狡黠,恭敬地递到李二面前。李二带着几分好奇翻开,目光扫过那蝇头小楷,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惊愕。册子之上,李绩近四十日的一言一行,事无巨细,竟被记录得纤毫毕见:某日某时于某处会晤何人,某日某时在书房批阅公文至几更,甚至……某日某刻于府中何处如厕!翻到最新一页,赫然写着:“申时三刻,出皇城,登车驾,疑有察,改道西市后巷,复转柳叶巷私宅。”
李二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极其“猥琐”的弧度,手指用力点着那“柳叶巷私宅”几字,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嘿嘿,嘿嘿嘿……好小子!若朕将这老家伙在外头又偷偷养了一窝的消息,捅给他家那河东狮吼的娘子知道……嘿嘿嘿……”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即将恶作剧得逞的顽童。程咬金与李靖凑过来一看,顿时哄堂大笑,连沉稳如山的李靖也忍俊不禁,殿内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酒酣耳热之际,程咬金又提起自家儿子程处默,得知他如今成了暗影卫中那支名为“裁决者”的悍卒头目,不由得好奇更甚:“小子,老夫那憨货在你手下,可还使得?这裁决者,究竟练得如何了?”
杜荷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处默兄如今统领裁决者百人。小子前些日子命他领队,携七日干粮,轻装简从,目标是洞庭湖中盘踞的一股水匪,人数嘛,也就千余之众。”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按行程估算,这几日,他们该是到了。小子的要求是,不可惊动地方府兵,更不可借调水师,只凭他们百人,务求尽数……歼灭。”
“噗!”程咬金刚灌下去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什么?!百人?对上千余水匪?还不许借兵?小子,你莫不是酒喝多了,拿老夫开涮?!”李二和李靖也瞬间敛去了笑容,神色变得凝重无比,目光灼灼地盯着杜荷。百人深入匪巢,敌众我寡十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杜荷迎着三位大唐顶尖人物惊疑不定的目光,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却纹丝未动,仿佛谈论的并非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次寻常的操练。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玉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微响:“老国公稍安。暗影卫的‘影’,是耳目,是影子,无孔不入,无所遁形。而‘裁决者’,是刀,是剑,是雷霆一击。处默兄所率百人,是小子从一千左骁卫精锐中,层层筛出,留下的唯一百人。他们练的,从来就不是堂堂之阵,而是……如何以最小的影子,撬动最大的黑暗,让对手在无知无觉中,灰飞烟灭。”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如同寒夜里的刀锋,“洞庭水阔,芦苇丛深,正是‘裁决’最好的猎场。那千余水匪,在暗影眼中,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罢了。”
李二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杜荷那年轻却深不可测的面庞,心中翻腾起惊涛骇浪。他仿佛看到洞庭湖浩渺的烟波之下,正无声地酝酿着一场由百人掀起的血色风暴。程咬金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酒壶猛灌,眼神复杂,既为儿子担忧,又隐隐被杜荷话语中那股睥睨一切的冷酷自信所撼动。
酒宴终散,偏殿内武媚娘顺利诞下一女的消息也适时传来,冲淡了几分方才的肃杀。杜荷告退,行至宫门,却见李绩的马车正停在阴影里,显然已等候多时。车帘掀开,露出李绩那张铁青的脸,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杜荷。
“杜荷!”李绩的声音低沉压抑,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今日之事,是否你搞的鬼?那如芒在背之感……”
杜荷停下脚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一丝促狭的光芒快得让人难以捕捉:“大将军何出此言?小子今日在宫中陪陛下饮酒,可一步未曾离开啊。”他摊了摊手,显得极其无辜。
李绩死死盯着他,显然半个字也不信,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杜荷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不过,大将军,您那柳叶巷的宅院……景致着实清幽。只是下次如厕,莫要总选在卯时三刻那扇西窗下,”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如同毒蛇吐信,“风大,当心着凉。”
言罢,杜荷不再看李绩那瞬间煞白又涨得通红的脸色,转身施施然登上自己的马车。车轮辘辘,碾过宫门外的青石板路,驶向长安城更深沉的夜色里。
李绩呆立当场,这臭小子是记恨当日自己带人堵门之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