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惨痛的数据
这是怎样惨痛的数据?
孟铭的脑子像是被钝器狠狠抡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愕然地盯着投影上那片吞噬一切的黄,又低头看向手中表格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监测点数据。纸页上,几条代表不同年份沙化面积的曲线向上攀升,旁边的注解,用非常醒目的红笔写着:
近五年,沙化面积以平均每年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二的速度向外侵蚀。
百分之二的增长,看似微小,但放在这片本就脆弱的生态边缘,无异于一场缓慢的凌迟。
这意味着,阿依木家那片还能勉强看见点绿色的田地,也许几年后就会彻底被黄沙吞没;意味着王教授和阿伊莎他们坚守的试验田,每年都要面对更加严酷的风沙摧残;更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是在流沙上搭建家园,与一场注定会输的战争拔河。
孟铭喉咙干涩,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资料,纸张边缘硌的掌心生疼,他却不愿松开半分。
“沙化带来的不仅仅是沙子,还有土壤结构彻底崩解。最细的黏粒,最珍贵的腐殖质,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溜走。留下的只有越来越粗、越来越贫的砂砾。它们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
阿伊莎那特有的新疆腔调的汉语在室内响起,她在王锦林教授讲完后,补充着这些肉眼看不到的事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场大风后,刚垒好的田垄可能就被抹平了。刚冒头的苗子,要么被活埋,要么根被吹出来,晒死在太阳底下。你补种一次,风就再来一次。有时候……不是种子不想活,是这片地,连给它们一个抓牢的机会都不给。”
正如她所想,这片只有风眷顾的城市,除了沙子,什么都留不下。
屋内安静的可怕,只有投影仪发出嗡鸣声。
似乎在为这绝望的数据,发出最后的悲鸣。
“我们再看看下一张,”王锦林教授沉重的点头,接过话头,将画面切换到了下一张,“在这片地区,还有这比沙化更致命的,就是盐碱。”
图片上是土壤的特写照片,拍摄的相对清晰,画面聚焦于地表,灰白色的盐霜如雪花般析出,板结成一层硬壳。土壤开裂成龟甲状的缝隙,仅有的几株稻苗弱小且叶片枯黄卷曲,已然呈现出盐害的状态。
王锦林教授用手虚指着上面的盐霜形成的硬壳,不大的声音传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土壤并非普通的沙土,而是盐渍土,根据我们的初步检测数据显示,这里表层土壤的含盐量普遍在百分之二点五到百分之三点五以上,甚至可能会更高。以及ph值呈强碱性,达到了八点五到九点五之间。”
孟铭的呼吸,随着王锦林教授的话语渐渐急促了起来。
他甚至都不用再低头查看资料中所呈现的数据对比,光是听着就觉得浑身难受。
以他学的专业,他无比清晰的知道,普通水稻在土壤含盐量超过百分之零点三的时候,生长就会严重受阻。
而这里的盐分强烈的就像无数微小的毒针,通过运输管道破坏植物细胞,导致植物出现生理性干旱,让根系无法吸收水分和养分。
在孟铭眼中,那层白色的盐霜,无异于死神洒下的糖霜。
他不自觉看向身旁的阿伊莎。
阿伊莎依旧坐的笔直端正,侧脸透出的神情很平静,仿佛这些骇人的数据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早已融入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但孟铭的余光,却看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阿伊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也更清楚,每一次微小的“成活率提升”背后,是与这百分之二赛跑的巨大压力。
“你觉得很残酷吗?”阿伊莎的声音在耳边荡起,轻得像一阵风的叹息,“这就是我和王教授每天睁眼就要面对的现实。沙和盐,像一对联手的恶鬼。风帮盐开路,盐让土变得更松散,更留不住东西,然后风再来带走更多……一个看不到头的死循环。”
在阿伊莎平静的叙述里,没有指责,却让孟铭感到比质问更加灼烫的羞愤。
两年前酒桌上的豪言壮语,那些关于“基因模块”、“弯道超车”的兴奋描绘,在这样具体而微的、日复一日的侵蚀与绝望面前,显得多么轻飘,多么……可笑。
一股混杂着羞惭与无力的热流猛地窜上头顶。孟铭张了张嘴,喉结艰涩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盯着膝头那份单薄的纸张。可上面印着的每一个数字,都重若千钧。掌心被纸缘硌出的刺痛,此刻尖锐得让他清醒。
“教授,”其中一的女孩子站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我有些想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你说。”
王锦林教授面带笑意的看着她。
孟铭下意识抬起头。站起身的是昨晚在一片抱怨声中,曾为他简短解围的那个女孩。他其实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目光匆匆掠过她空荡的衣襟,发现那里并没有挂铭牌。
在上海,参加研讨会的人不是桌子上摆放着铭牌,就是衣襟上别着一小块牌子,上面都写着对应的名字。
而在这里,随意的不像是研究员里工作的氛围。
“她叫刘瑶。”
阿伊莎总能轻易看穿他的心思似的,低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或许怕他听不清,她身子朝孟铭的方向微微倾近了些。
那股清冽的兰花皂角香骤然清晰,无声地侵占了孟铭周遭的空气。
他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身体本能地往另一侧偏开了毫厘,动作轻微,却没能逃过近在咫尺的阿伊莎的眼睛。
孟铭声音卡壳似的,断断续续,“啊,哦哦,好,谢谢了。”
阿伊莎神色如常地坐正回去,仿佛那微不足道的躲避从未发生。她的注意力已全然投向了那位起身发言的女孩。
刘瑶深吸了一口气,“教授,我在想……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客土置换。把表层这些盐碱化严重的沙土移走,从外面运来适宜耕种的肥沃土壤进行替换。只要第一批植物能成功扎根,让根系网络固定住新土,形成屏障,或许就能逐步遏制沙化,甚至……让生态慢慢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