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概率 - 千秋种我一粟青 - 北岚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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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概率

王锦林教授微微侧身,避开了顾响伸来的手,“不用麻烦,我来就行。来,前排的同学帮忙,把资料往后传一下。咱们抓紧时间,把基本情况过一遍。”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沓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递给第一排的学生。很快,屋里响起了哗啦啦的纸张翻动与传递的声音。

孟铭坐在窗户下的角落,一阵裹挟着沙土味的热风恰好从窗缝里钻进来,吹散了些许黏在他皮肤上的闷热。

他和前面一位的同学,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这是他落座后,人群自动调整位置的结果,孟铭看着只觉得滑稽,这帮人为了划清界限,宁可自己挤成沙丁鱼罐头,也要在他周围腾出这点毫无意义的隔离带。可他非但不难受,反而觉得空气都顺畅了不少。

倒是那些挤在一起的同学们,在闷热的屋里挨挨蹭蹭,个个额头冒汗,胳膊贴着胳膊,传递资料的动作都带着一股焦躁。那叠纸就在这一片紧密的人墙中流动,每经过一个人,就被抽走几页,继续往后,所有人都默契地、自然而然地绕过了角落里的孟铭。

好像刚才那场无声的注目礼和细小风波,从未发生过,或者已被迅速消化,大家只当孟铭压根没回来一样,理应将他排除在外。

孟铭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歪着头,就这么懒洋洋地、带点玩味地看着眼前这场无声的传递仪式。

他的目光随着那叠由厚变薄、由完整到零散的纸张移动,看着它渐渐瘦下去,最后似乎到了尽头,再没人有下一步动作。

孟铭意味不明的扯了扯嘴角,无声的哂笑。

“教授,”他朝前抬了抬下巴,慢悠悠的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懒散调子,“我这里没有资料。”

哗啦啦的翻页声像被掐住了喉咙,骤然停下。

正在投影仪旁低头整理设备的王锦林教授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顺着声音望过来。似乎还是看不清,他微微拉下老花镜,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阴影里的身影。

“是哪位同学多拿了一份吗?”王教授语气温和,带着惯有的耐心,“给后面那位……”

“孟铭。”

在王教授因记不清名字而略微停顿的间隙,孟铭自然地接上了话,报出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省去了老人的思索。这场仓促的研讨会,一开始是需要自我介绍一番的,他缺席了,王锦林教授不记得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哦,对,孟铭同学,”王教授和蔼地点点头,“资料我按人头打印的,不多不少。大家检查一下手里,看看是不是谁不小心拿重了,给孟铭同学递一份过去。”

他对这些从上海来的孩子一视同仁,即便孟铭先前不在,该有的那份也一直留着。

话音落下,王锦林教授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你坐那么靠后,能看清投影吗?要不要到前面来挤一挤?”

“没事,教授,这里挺好,我看得清。”孟铭摇头,说的随意。

他真不想凑到前面去,跟那些人头挨着头、汗贴着汗的。窝在这窗角,偶尔还有溜进来的热风,虽然裹着沙,却能带走周身淤积的燥闷。比起融进拥挤的集体,他宁愿享受这点被孤立出来的独处空间。

他话音刚落,一份折叠整齐的资料便递到了他眼前。

孟铭抬眼,视线顺着那只拿着资料、指节分明的手向上移。从纤细的手腕,到肌肉线条清晰,明显是经常干活的小臂,然后再到阿伊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位置,走到了孟铭旁边,正垂眸看着他,手里拿着那份本该属于他的资料。

显然,没人愿意主动当那个传递者。一来是心照不宣的孤立,二来也怕在王教授面前显得自己粗心或刻意。只有阿伊莎站了出来,不知从哪位同学那儿抽回了这份多余的资料,径直递到了他面前。

“谢了。”

孟铭没矫情,点头接过,也没解释。阿伊莎动作顿了顿,随手拖过旁边一把空椅,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一股清冽的、带着阳光曝晒后干净气息的兰花皂角味,悄然在浑浊空气中漾开。味道冲淡了屋里闷滞的汗味与尘土气,自打踏入这片土地,孟铭从未觉得哪一刻的空气,像此刻这般让他心头一松。那气息仿佛无形的手,拂掉了许多他心口积压的燥闷。

孟铭下意识挺直了背,将资料在膝头摆正,瞥了眼注意力早已不在自己身上的阿伊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是干什么?

孔雀开屏呢,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想着要和人家打好关系。

他胡乱耙了下本就凌乱的头发,将视线重新钉死在前面晃动着光影的屏幕上。

“好了,人都齐了,资料也全了。”王锦林教授确认孟铭手中有材料后,双手撑在那张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桌边缘,一贯和蔼的目光沉静下来,扫过屋内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大家尽量往前靠靠,挤一挤,我们抓紧时间,先把基本情况过一遍。”

他说完直起身,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身后糊着报纸的土墙,权当示意。投影光线随之变换,几张并列的图片出现在斑驳的墙面上。

其中一张是广角镜头下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画面中,无垠的黄沙如同凝固的波浪一般,以吞噬一切的姿态延伸至天际,风扯起的沙幕遮天蔽日,本该湛蓝的天空被滤成一片浑浊的昏黄。地表因高温蒸腾而扭曲变形,只有零星几丛低矮枯瘦的骆驼刺或红柳,像大地最后倔强的骨刺,在风沙中模糊了轮廓。

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孟铭凝视着画面,耳畔似乎真的传来了风裹挟砂砾、永无止境的呜咽。

“大家都看到了,”王教授将这张图放大,昏黄的光晕笼罩了整个前排,也映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这就是我们脚下的沙漠边缘,根据我们近几年的调查评估,阿亚格墩村所在的这片区域,土地沙化面积的比例……”他停顿了一下,让那个数字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高达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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