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规律
那些刚聚合在一起的念头杂乱的缠绕到一起,又被孟铭抽丝剥茧般,一点点给捋顺了。
他语气便越说越快,想要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关键细节。
“而且这种不稳定不是偶然,是逐年反复的。早年课题组反复培育、试种,不管怎么调整种植方法,都没办法改变它‘看天吃饭’的性子。例如雨水充足、气候温和,它就长势喜人;稍微遇到一点极端天气,就彻底垮掉,这也是它当年被被迫淘汰的核心原因。我们这次做基因编程,就是要从根源上改掉它的这个毛病,把那些导致不稳定的隐性缺陷彻底剔除,优化它的基因表达,让它不管是遇到干旱风沙,还是土壤肥力不均衡,都能稳定地发挥耐旱优势,不再出现早年那种忽好忽坏、让人捉摸不透的情况,这样培育出来的新稻种,才能真正放心推广,才能真正帮到村里的人。”
说完,孟铭便不再言语。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古丽夏提教授。像一个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带着那么一点期待,又带着那么一点不确定,等着她开口。
古丽夏提教授没有着急第一时间开口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束未曾熄灭的光,看着他指尖还留在桌上的那道虚虚的弧线,看着他难得收敛起所有散漫、认真得像换了个人似的样子。
然后,她极轻地、极缓地,弯了一下嘴角,眼底悄然漫上了赞许。她依旧温和的笑着,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几分鼓励。
“好。既然你大概的思路都有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那袋干瘪的稻穗上,“我会把这株稻穗和几颗乳胚,传回上海的实验室。”
这下轮到孟铭愣了。
他原本还在心里打腹稿,想着要怎么再说服几句,怎么再把逻辑掰得更细一点,可教授这一句干脆利落的“好”,直接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了回去。
古丽夏提教授像是忽然有些乏了,缓缓摘下眼镜,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片刻后又重新戴上,眼底的温和依旧。
不等孟铭从这突如其来的认可里回过神,她又轻声补充:
“不过,这里到上海需要时间。上海那边分析、分解、测序,也都需要时间……时间上的话,我预估,可能得等上好几天了。”
孟铭脸上那点愣怔瞬间化开,像乌云被风吹散,猛地绽成一片明亮的光。
眼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多等几天都没事!”他脱口而出,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轻快,“只要有数据报告传回来就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股在胸口悬了许久、悬得发紧的不确定,在教授这一句轻飘飘却千斤重的认可里,终于稳稳落地,砸得心底一片踏实。
孟铭不自觉把背脊挺得更直,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这位和蔼又通透的老人。
眼神里不再全是紧绷的认真,掺了点孩子气的得意,又混着几分故意逗她的小恶趣味。
“教授,”他咧开嘴,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你怎么都不多问点什么?至少也再推敲推敲、犹豫一下啊。”
古丽夏提教授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问什么?”她的声音悠悠的,带着点长者的慵懒,“我这一把年纪了,该问的问了半辈子,该操的心也操了几十年。现在退居二线,就是想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放手去折腾。”
孟铭眉梢轻轻一挑,那点痞气又冒了出来,语气里带点故意的较真,笑着追问:“教授这话说的。那万一……我要是折腾错了呢?”
“错了?”
古丽夏提教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像风掠过沙丘,带起一点细碎的涟漪。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孟铭,落在他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又或者,穿过那面墙,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小孟,我们国家的粮食产量压力,从来都不小,”古丽夏提教授的声音沉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温和打趣,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考量,“关于陆地的土地利用率,国家一直都在不断调整、不断发力。你也知道,今年稻子二茬的产量又增了不少,农户们拼尽全力,科研人员也日夜扑在田里,即便如此,整体粮食产量还是呈现出下滑趋势。单就上年和今年的产量对比,下滑的幅度,已经超出了预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旧痕,“而且我们的国土上,有一块地,始终是绕不开的坎,是常年的难题。”
话音落时,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脚下那片贫瘠的泥地,“那就是我们脚下的这块地,它是沙化的、盐碱的,贫瘠到极致,种啥啥不活,连野草都难以扎根,只能任由风沙侵蚀,年复一年,荒芜一片。”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屋内的气氛渐渐沉静。
孟铭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国家手里握着上千万亩这样的地。沙化土地,戈壁荒漠,以前都觉得没用。可如果……”她顿了顿,“如果能把它们利用起来呢?”
昏黄的灯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着,原本因为孟铭顽皮的几句问话而欢快的气氛又沉寂了下来。
“我们在这儿研究旱稻,不是为了这一小块试验田,也不是为了这一个村子,”她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孟铭脸上,那么温和,又那么深,“是为了那上千万亩荒芜的沙化土地,是为了让那些被风沙遗忘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也是为了以后,我们国内的人们,在吃饱饭这件事上,能真正做到自给自足。我们可以不靠天的脸色,不靠地的馈赠,就靠我们自己的双手,靠我们自己的技术,靠我们自己的本事,把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
“历史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几行字就能写完一段岁月,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古丽夏提教授轻轻叹了一声,“人这一辈子,最基本的需求,就是吃饱饭。只有吃饱了饭,才有余力去想别的,去追求别的。发展、建设、科技、文化……所有的这一切,所有的美好与进步,都得建立在‘不饿肚子’这四个字上头,没有这个根基,一切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