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初涉深水(2)
伯父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也不是我们垄断着原料,就故意难为他。其实,我们没有别的要求,你搞你的统战,你搞你的大赦,咱老百姓不管,可是,我们前街这四五十条人命,你得给个说法吧?哪怕是道个歉,我们这些孝子贤孙也舒服呀!你不理咱这个茬,光去投靠那些权势人物,那你就折腾去吧。”
“对,大哥,你顶住,一份原料也别卖给那俩狗东西!”
“老三呀,这刀不杀人,人杀人哪!”伯父似乎已经胸有成竹。“有时候,真的刀光剑影了,不一定有味道。他们不是民国的人吗,好啊,咱就按照民国的规矩,要你大洋!”
“啊呀,大哥,你可,你可……”父亲激动得都说不出来了。
我也明白了伯父的良苦用心。早知道“通吃”呀,管他银元真假呢!但那样恐怕伯父是不会同意的,我了解他。
我一下子推开了门:“伯父,银元弄来了,白花花的大洋啊!伯父、爸爸,咱这么一搞,既给他们出了难题,又帮我增加了经营额,一箭双雕呀!”
父亲开心地大笑。
伯父启了封,稍验了一下银元,问我:“刚才你在门外了吧?”
我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伯父轻声一笑:“不然,你会进来得这么巧吗?”
然后他又问我:“你知道后街董家那两道名吃吗?”
“听说过,什么‘董家鸭董家兔,神仙也能留得住’。但我没尝过。”我说。
“你怎么会尝到呢?”伯父扫了父亲一眼,又冲我笑道。“董家名吃,配方保密,就他们董家兄弟掌握着。他俩犯了命案后,就逃到了台湾,在台湾、新加坡都办了餐馆。董家名吃,始自明朝,很有历史啊!但董家名吃,离了河套的原料,就不是那个味了。这次,我要让他们给前街遇难的后代一个说法!”
第二天上午,我在门市部终于等来了要等的人,一个精瘦、干练的白净男子。他一口岭南腔:“老板呶,可有‘袁大头’?”
“有。”我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呀?”
“哎呀呀。事情麻烦啦。”他一脸苦相。“我去‘关东货栈’进货,人家怎么那么怪怪呀,非要民国银元。我说为什么呀,人家说‘你是给民国的老板进货,就应该支付民国银元’。这是咋么个规矩呀?县城里的酒店,等着开业,明天十几桌噢,都是市里、县里的贵客哪。没办法喽,我问‘关东货栈’,哪里可以兑换银元?他们就让我来找老板你啦。这些事情,起初我也糊涂着啦,急忙忙给我们的老板电话,老板一听呀,明明白白啦,他说‘里面有故事啦,你尽管办好啦’,所以哪,我才来求您啦。”
我不动声色,问他:“你需要多少呀?”
他哭丧着脸说:“说是一块银元一只鸭,一块银元一只兔,总共大洋一百块了。”
“我们这里的大洋可很贵的,八十元一块。”
“哎呀呀,你们不会是一起做局吧,怎么这么贵呀?”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装出了很生气,对他说:“我们是堂堂国营企业,跟一个私营企业做什么局?你觉得贵的话,我就无能为力啦!”
我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哎呀呀,老板哪,我可不敢再得罪你了。”他叫起了苦来。“今天,我可来来回回给颠坏了哟。货栈那边,比快刀还苛刻哪,我就去了沙埠村,可人家,给我了一个冷冷的大屁股啦。由此看来,今天这关口,只有在您这儿迈了。”
说着,他掏出了支票:“老板呀,你点银元,我填支票。总而总之,今天我是一个猴啦。银元真不真,假不假,我是不懂喽,就全当一个小丑,在碰运气喽。”
四
“潍水野味村”在城里顺利开了业,报纸电视都进行了隆重报道。就在“潍水野味村”开业的第三天,一辆紫色公爵王停在了我们的门市部前,车里下来的是风度不减的管强强。
我认为他见到了我会数落一番,没想到他就像过去几天没有发生什么故事似的,先跟我抽了些烟,说了些话,这才转入正题:“老四,我想见见老爷子们,但又怕让他们给收拾了,你帮我挡挡刀枪吧。”
“行!”我一口答应了。
我把强强领到了“关东货栈”的接待室,伯父跟父亲都在里面等候。
强强很会揣摩别人,见了面,首先向两个老人躬身行礼,继而说道:“两位老爷子,你们是先开打呢,还是先开骂?”
父亲刚想瞪眼,被伯父示意压下了。
“老爷子哎,可能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儿。”强强显得很诚恳。
伯父却开明地说:“把海外的钱,引进来,依法经营,没错,好事。”
“哎呀,大伯,您可真是明君啊!”强强敬佩地抱起了双手。“可是,人在金钱前,总是走岔道的。我在跟董家兄弟合作之前,说不知道他们跟咱前街的血仇,那是胡说八道,这不都是贪图他们的资金嘛。你们二老说,这往后,该怎么做呀,我真的没谱了。”
他又对着伯父说:“您说,这头您卡,那头吧,我处理不好,人家就撤资了。我可是夹在两头呀。”
伯父笑着对强强说:“其实,人活一口气。他俩只要低低头,事情也就过去了。”
“唉!这不嘛!”强强感慨万端。“如果都像电视上那样就好了,他俩来低头认罪,你们这头一开面,事情也就过去了。可这俩老头,倔驴!他说什么‘俺们埋了前街的,你们前街的也毙了后街的二十几口呀’。这,这,这……唉!”
“妈的!”父亲忽地跳了起来。“就不分个正义非正义了吗?”
“老三!”伯父喊住了父亲,又扭头对强强说:“看来他俩是想僵下去?这辈子不行,再一辈子?”
“不,不,不!”强强连声说道。“说实话,他们回台湾了。但临走,留下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皮包里拿出了一封密信来,交给了伯父:“他们说,这是给前街的,‘野兔大炖’和‘烈火烤野鸭’的秘方。他们说,没了原料,这两道名吃就等于废了。与其废了,不如让前街的人继承下来,也好对得起老祖宗。”
伯父一下子沉静了。
父亲那激情难耐的状态也渐渐平稳了。
伯父掏出秘方,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感慨道:“强强啊,这些秘方,是他们董家几代人的心血和饭碗啊!在他们心里是最重的东西。我们怎么能随便享受人家的呢?是啊,我是想逼着他们拿出秘方来,可人家这样主动,咱再占用人家的秘方,就太小家子气了吧?”
伯父又站起来,望着窗外,缓缓地说道:“他俩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啊,双方都死人了,都有血债啊!让谁给谁赔罪呀?”
他又苦笑道:“这老俩,是我打小的伙伴,打死都不肯叫屈,我们都太知根知底了。”
后来,他对强强说道:“回去好好办你的‘潍水野味村’吧,从今往后,你们进货,八折。”
“银元,还是人民币?”强强故意逗笑。
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最美妙的是突然燃烧,最懊丧的也是突然燃烧。
莲莲要去成都开会,我到胶东去送她。还差三个小时发车,我提议吃一点儿东西,她万分赞同,于是,我们进了车站东边的酒店,点了几个小菜,外加两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