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东宫夜宴图(6)
第六章东宫夜宴图(6)
元提决定暂时不说出自己的本意……暂时。
既然游光已经表明了最近不会“破戒”的心思,那她也是有私心的。她生怕这男人真的只是因为以身相许这个条件动了心,若她辩驳出本意,那他万一当场反悔不肯继续帮忙了怎么办?退一步来讲,就算她无法说出本意,干脆将错就错用自己来换周清平安。那她也是认的!
打定心思,元提将那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面对对方警惕的神情,露出个略显尴尬的笑来,嘴上说着“那我就不勉强了”,接着扭头便跑。
“大统领允许你将宝物带出宝库,可不允许你带它出这店门。”游光在她身后好心提醒着。
元提谢过他的好意,保证自己绝不出门。
现在离闭店还有一段时间,但她不敢带着这木盒子继续做工,便去求十八姨容许自己先回房休息。好在十八姨也是个明事理的,眼见着今天这番变故不同寻常,便也卖了个人情给她。
可是十八姨聪明的选择不过问,有些人却嘴快。
“那盒子里的画卷瞧着眼熟,当年好像还是从我这里存进去的。”蓝道婆“咯咯”笑了两声,从不远处睃着这边的场景。听闻此言,元提的脚步顿住,转身便问,“那你也见过这画卷的主人了?”
“那是自然。”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未说何时赎走吗?”元提忙不叠地发问。她知道宝物主人的身份都是秘密,所以只问了这两个问题。
而这果然不是什么秘密,蓝道婆眼睛一转,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有一千年了,那时柜坊才刚刚建起来呢。至于何时赎,这我可记不清了。要不你拿些宝贝贿赂我,我帮你去查查柜坊的账簿,那上面可……”
这话未完,因为金蟾已经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只斜睨一眼,便让蓝道婆那得意洋洋的神情滞在脸上,半张着的嘴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见状,申阳候捋着胡子打了个圆场,“柜坊的账簿除了大统领之外谁都不可翻阅,擅自泄露更是大忌,元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们莫要带坏了她。”
“元姑娘不知者无过,可是蓝道婆他又不是不懂,依我看,莫不如不拦他,让他尽管去做,看看大统领最后怎么惩治他。”书生打扮的瘦腰郎君一向与蓝道婆不对付,此刻也出言讥讽。
这让已经忍过一次的蓝道婆终于忍不住回击,“你与我不过是一丘之貉,又都是因为女人才留在柜坊做工避难,如今反倒瞧不上我了?竟要这般处处为难!”
“谁与你是一丘之貉!”瘦腰郎君平生最恨旁人将自己与蓝道婆相提并论,此刻也显出了几分怒意,“我与女子亲近是你情我愿的事,至多不过是贪图安定,你却为了美色害了多少性命!”
“我……”蓝道婆还要出言反驳,十八姨已经怒目瞪来,她面相慈祥,生得慈眉善目,但此刻只是稍稍变了脸色,眼波一转,那原本和善的眸色便像刀子般闪着厉光,又好似猛兽凶恶地张开嘴露出利齿,顷刻间震慑住了几个伙计。
“店里是没生意做了,都在这儿发愣?”僵持间,是游光悠哉悠哉地从楼上走下来,然后指挥着钱柜鬼们去请那些不敢进门的客人们。
略显僵硬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元提抱着画卷站在原地,目光在这几个伙计的脸上扫过去,睃着他们神色各异的模样,心下没由来的有些不安,但十八姨已经收敛了神色,招呼她上楼。
或许是因为店里总算来了个姑娘,相较起对待其他伙计,十八姨待她还是要和善许多的,见她脸色不好,还安慰几句,“那几个家伙向来是这般吵闹,与你无关。”
元提低低应了声是,这才抱着盒子跑回楼上。
她的房间极小,将整个画卷在地上摊开后就几乎没有了落脚的地方,让人不得不蜷起身子半跪在地上仔细观察起这画。姿势不舒坦,但栩栩如生的画作却让人越看越是着迷,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元提紧盯着座首那三人,只觉得自己仿佛也身处宴会现场,她仔细看着画上每一个人的举动和神情,回想起自己从蓝道婆口中听到的“千年前”,仔细一算,千年前正是战乱四起纷争不断的年代,中原内乱,政权割据,至少有七八个王朝崛起又陨灭,这褚师为莲又是哪朝哪代的人?
苦思须臾,元提只恨自己书读得还是太少,怎比得了那些真正博古通今的人。若是在外面的平阳城也就罢了,她还能去问问私塾的先生们,现下却只能靠自己来回想。
“清儿,到底该怎样找你啊……”指尖轻轻抚过那画纸,姑娘忍不住喃喃出声,目光紧盯着那画作上每一个女子的身影,试图从中看出周清的模样,可惜画中人是画中人,无人能给予半点回应。
到最后,已经几天几夜未合眼的她是在盯着画睡着的,连睡觉时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未敢压在画纸上,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待被金蟾抓起来去做工时一身骨头都恨不得散了架。而这长生柜坊的伙食看似与人间相似,吃到她这个大活人嘴里就变得味同嚼蜡。元提艰难地咽下自己这两天的第一顿饭,又将画卷仔细锁在房内,这才安心去做工。好在这长生柜坊的洒扫不算难做,她拖着疲累的身子清理了几层楼之后,便只需拄着扫帚站在门边等着清理客人带进的浮灰。
这不看不知道,看得久了,当过市吏的元提就有些不懂了,毕竟平阳城也有柜坊,做的也是代客保管钱财和贵重之物的生意,可是不仅会收取柜租,而且柜坊还兼做质库,从中赚利。但这鬼市的柜坊却好像不为赚钱而开,有客人来存东西,伙计们会先审定这东西的价值,越是稀奇的宝物、存得越久便越不收钱,相反,若是有人带着几箱子金银珠宝过来,伙计们连看都不看,便会使唤钱柜鬼们将东西拖到地下去,甚至都不会存在五楼的库房里。
元提的目光跟着那些半身高的钱柜鬼满屋子飘来飘去,没一会儿便有人看出了她在好奇,好心地在旁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想这柜坊怎么做的是赔本生意?”
熟悉的声音和语气,扭头一看,果然是这柜坊里最清闲的游光。
“这里是鬼市,与我的平阳城不同,赔不赔本或许不是我能看得出的。”她倒也能想明白。
“确实,而且你没留意到的事情还有许多。”游光点点头,“就好比你的工钱。”
这话说得元提一愣,须臾才反应过来自己打从应征起就不知道在此地做工的工钱是什么。
这也怪不得她,其实及至此刻她都对此地不甚了解,冒险留下也不过是为了寻找好友,又不是真心应征的。
但她不关心这些“身外之物”,游光却替她关心,“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留在这里,这长生柜坊也不是叫人做白工的地方,每月月底都会付你工钱,够你在这鬼市挥霍一番。”
说罢,又指向门外的长街,告诉她鬼市大得很,一点也不逊于人间的东市西市。
可惜元提才吃过这鬼市的饭菜,心道这地方的东西可不是她这个大活人能消受的。
但游光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歪着脑袋与她对视一眼,笑道,“成日在这柜坊里做工,你还未去过真正的好地方呢。”
“就是。”捧着东西经过他们二人旁边的申阳候也笑眯眯接了一句,“我来了鬼市之后便不再想人间了。”
元提敏锐的留意到这话的意思,忽然灵机一动,看似不经意地问起大家难道都在人间生活过,她年岁不大,比起这里的伙计们更是阅历尚浅,看上去确实带着几分懵懂无知,所以也无人怀疑这话里有什么陷阱。
几人之中只有金蟾未在人间生活过,而瘦腰郎君和蓝道婆似乎正是因为在人间生活的那段经历才互相讥讽,谁也不愿多提,到最后竟是申阳候感念起曾经,“那时连年战乱,我记得冯星就是两军交战时失去了生身父母……”
冯星是谁?元提心中才冒出这个疑问,那边的十八姨已经开了口,“往事何必再提,都是千年前的事了。”
千年!元提心下一震,未料到自己就这么误打误撞打听出个有用的线索来。她强忍下心中激动,正想打探下去的时候,申阳候又开了口,“我在人间生活这么多年,也少见当年的惨烈。那时大梁与成汉大战,单是乔泷关一战便死了多少人,后来魏将军病故,成汉反扑,又是屠城坑杀,那时的人间可真是尸横遍野啊……”
原来是大梁与成汉那时!元提悬着的心不甘愿地放了下来,因为她对这段历史还是隐约记得的,毕竟正是这两国之间的斗争使得后来中原内乱,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来着!
“直到有一大国一统中原,国号沧泱。”她终于记起了自己在平阳城陪周清念书时听过的一段历史。
这句喃喃自语也只有站在旁边的游光听到了,但他并未好奇她在说什么,反而在她恍然忆起这事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元提眼尖地瞥见了他这个神情,两人对视一眼,看着他眼底隐隐透出的笑意,她心下了然,知道这人还是有意帮她的,于是在闭店后故意走在最后,问他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那褚师为莲到底是不是沧泱国人?
游光不置与否,反问她对沧泱了解多少。
元提略一思索,便说出了“三次东宫之乱”这件事。其实她对历史记得并不牢,很多骇人听闻的大事件也只是停留在脑袋里,无法与哪一朝哪一代连在一起,现在也是记起了沧泱之后才把那记得很深的“东宫之乱”与这个国家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