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新政·变旧法君主立宪(2)
而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最根本的矛盾就在于最高权力之争。慈禧太后认为,仅仅甲午战争一件事,就足以说明光绪还是一个小孩子,他根本没有能力独自治理大清,她也不放心将所有的权柄都放开给他。而且,光绪皇帝大刀阔斧地改革,裁撤旧人,任用新人,一时之间,也确实是得罪了太多的人。几乎每天都有一堆被罢免的官员跑到颐和园里去跪在慈禧太后面前哭诉,慈禧太后根本就安慰不过来。
秋季到来之后,慈禧依照先前的谕旨,打算坐火车到天津去检阅军队。在这个关头上,康有为再次给皇帝进言,认为既然皇太后始终要牵制皇帝的权力,那皇帝就应该趁着这次检阅,秘密部署,发动政变,先拿下皇太后!
光绪皇帝早就被康有为撩拨得热血沸腾了。他看着康有为鼓励他发动政变的奏折,连连点头说好。
可是康有为根本没有想过,慈禧太后一生中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想当初,她以两宫太后的柔弱之躯,一夜之间就击垮了手握咸丰帝遗诏的肃顺等顾命八大臣集团,对于康有为和光绪这两个小孩子心中的种种想法,慈禧太后早就了然于心,冷眼准备看好戏了。
变法当然是非常艰难的。尤其是来自于慈禧太后和守旧派大臣们的反对之声,每天都络绎不绝。但是光绪帝仍然打算不顾一切地坚决将变法进行下去。六月二十三日,光绪皇帝再一次颁布圣谕,宣布朝廷将进一步深化变法:
谕内阁:目今时局艰难。欲求自强之策。不得不舍旧图新。
前因中外臣工,半多墨守旧章,曾经剀切晓谕,勖以讲求时务,勿蹈宋明积习,谆谆训诫,不啻三令五申,惟是朝廷用意之所在。大小臣工,尚恐未尽深悉。
现在应办一切要务,造端宏大,条目繁多,不得不裒集众长,折衷一是。遇有交议之件,内外诸臣,务当周咨博访,详细讨论,毋缘饰经术,附会古义,毋固执成见,隐便身图。
倘或面从心违,希冀敷衍塞责,致令朝廷实事求是之义,愆其本旨,甚非朕所望于诸臣也。总之,中国病在痿痹,积弊太深,诸臣所宜力戒。即如陈宝箴自简任观南巡抚以来,锐意整顿,即不免指摘纷乘。此等悠悠之口,属在缙绅,傥亦随声附和,则是有意阻挠,不顾大局,必当予以严惩,断难宽贷。
当此时事孔棘,毖后惩前,深惟穷变通久之义,创办一切,实具万不得已之苦衷。用再明白申谕,尔诸臣其各精白乃心,力除壅蔽,上下以一诚相感,庶国是以定。而治理蒸蒸日上,朕实有厚望焉。
与此同时,光绪皇帝认为自己应该选一位得力的武将来保护自己。选来选去,他把目光锁定在了袁世凯身上。
在皇帝看来,袁世凯不仅掌握着最先进的军队,还具有开放的思想和头脑,是一个值得重用和依赖的人。
可是如今天下的兵权全部集中在荣禄手里,袁世凯亦是荣禄的深交。危急之下,谭嗣同自告奋勇要去说服袁世凯。
八月初三,这一天的深夜,谭嗣同来到袁世凯家中,告诉他,皇太后密谋在天津阅兵的时候发动政变,废黜当今皇上。问袁世凯愿不愿意助皇上一臂之力。说完,不等袁世凯回答,谭嗣同就自己抚摸着脖子说:“你也可以不同意,那你马上就可以到颐和园去,报告给皇太后,然后你就能升官发财了。”
袁世凯爽朗大笑说:“你这是想哪儿去了!如今皇上圣明,力排众议坚持变法,袁某人不胜钦佩之至。所以救护之责,愿闻其详。”
接着他们商议了阅兵时突然发动政变的详细步骤。谈到几乎天亮,谭嗣同满意而去。
但事实上,袁世凯在谭嗣同走后,就把这个计划报告给了上司荣禄。以至于后来变法失败之后,街头巷尾都流传着这样一首讽刺袁世凯的打油诗:
六君子,头颅送;
袁项城,顶子红;
卖同党,邀奇功;
康与梁,在梦中;
不知他,是枭雄。
得到确切消息的光绪皇帝,当即召见变法的主要大臣杨锐,秘密下旨给他: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
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并且有随时几谏之事,但圣(慈禧太后)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
即如十九日之朱谕(即罢礼部六堂官),皇太后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实为难之情形也。
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渐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等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审处,再行办理。朕实不胜紧急翘盼之至!
此时光绪皇帝并不知道,优哉游哉在颐和园养老的慈禧太后,已经把这一切密谋和计划,都尽收眼底了。她就像一个冷静地看着小孩儿恶作剧的成年人一样,对于她来说,罢黜光绪,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
而她也确实是这样做了。光绪皇帝与心腹臣子们辛苦密谋的政变计划,慈禧甚至都等不及它真的实施,便决定动手了。
八月六日的黎明,也就是光绪皇帝接见日本特使伊藤博文的次日,慈禧就带着祖宗家法,临御便殿,召集朝廷大臣御前大臣和光绪皇帝前来。
慈禧高坐在宝座上,光绪皇帝跪在下面,诸大臣等跪在两侧。慈禧手里拿着打人的竹杖,啪啪地敲打在御座的扶手上,下面的光绪皇帝吓得浑身发抖,慈禧看着光绪,厉声问道:
“这天下,乃是祖宗的天下,你还乳臭未干,就敢如此肆意妄为!这些大臣,都是我多年遴选出来在你左右辅佐你听朝的,你竟敢全部废弃不用?这也就罢了,你居然还变乱朝纲,一意孤行,什么事情都听信康有为一个人的!他是个什么东西?能比我多年选用依靠的大臣还好?你那西洋新法又是个什么东西?能比我满洲祖先流传了这么久的法度还好?皇帝难道是听信妖言昏了头了?不然何以昏庸无德至此!”
骂完光绪,慈禧转身又用竹杖指着大臣们继续骂:
“皇帝年轻不懂事,你们也都不懂事吗?为何任他亡国败家却不加以劝阻?我身负江山社稷之重任,早知他不足以承此大业!只是国家危亡,时事多艰,隐忍未发,不能轻举妄动!我虽然是在颐和园养老,但是我的心没有一天不在担心朝廷、担心皇上!唯恐有小人蛊惑变乱!所以我经常嘱咐你们不可因他不肖,便不肯尽心国事;所幸我现在身体还好,必不负祖宗重托!”
众大臣也跪伏在地,被慈禧太后骂得浑身像筛糠一样抖抖索索,不敢抬头。
慈禧出了一口气,旋即又接着训斥道:“今年春天,庆亲王奕劻还再三跟我说皇上励精图治,是个好皇上,说我可以安心放手养老,也免得外臣认为是我始终把持朝政不放,不给皇帝以实权。可是今天,我总算知道了这样是不行的,皇帝是我立的皇帝,若任由他亡国败家,其罪在我,我怎能放手?怎能不问?而你们身为朝廷重臣,却不加以劝谏,这就是你们的罪过!”
接着慈禧从御座上走下来,用竹杖指着光绪皇帝,严厉地问道:
“如果有为人臣子的人,变乱祖宗成法,你可知此人该当何罪?你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帝,你自己说,是祖宗之法重要,还是康有为之法重要?皇帝何以昏聩无道至此?”
光绪皇帝被吓坏了,他战栗着回答说:
“是我自己糊涂了,这段时间,洋人逼迫得太急,我一心只想保存国脉,所以才尝试着通融试用西法,并不敢把康有为之法置于祖宗成法之上。”
慈禧太后厉声说道:“难道祖宗之法不如西法、洋人反而重于祖宗吗?康有为图谋于我,你会不知道?我看,皇帝跟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吧!”
皇帝抖索半天,吐出两个字:“知道。”
慈禧更加生气了:“皇帝既然知道,还不速速将康有为正法,反而还放他走?是等着他真的阴谋得逞吗?”
光绪浑身颤抖着,解释说:“我并无此意。”
慈禧侧过身,冷冷地注视着光绪皇帝说:“痴儿!如果今天没有了我,你以为明天你还能坐在这个皇位上吗!”
西后与荣禄等既布此天罗地网,视皇上已同釜底游魂,任其跳跃,料其不能逃脱,于是不复防闲,一听皇上之所为。盖彼之计划早已定,故不动声色也。
——梁启超《戊戌政变记》
随即,慈禧太后以皇帝的名义,连下两道旨意,第一是恢复皇太后训政,第二是捉拿康有为等人:
现在国事多艰,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几。兢业之余,时虞丛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