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曲终·生前身后何所似(1)
慈禧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就在于,她培育的两个皇帝,一个是她的亲生儿子同治帝,一个是她的侄子光绪帝,他们做皇帝都很不成功。但是,这与慈禧太后把持大权不愿放手,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同治帝在位期间,慈禧的执政态度还是比较积极的。她做了很多大事,甚至平定了太平军起义。想来她还是希望能给自己的儿子做皇帝开创一个良好的局面。可惜同治帝并不成器,到了十五六岁还不喜欢读书习文,文武皆不通,最后还不幸死于花柳病,连一个子嗣都没有留下来。
那么光绪帝呢?虽然他也是慈禧立的皇帝,但是光绪毕竟不是慈禧亲自怀胎亲自抚养长大的,所以即使是有心疼爱,肯定也不如亲生儿子。光绪帝在位的时候,慈禧虽然说也是在垂帘听政,但是她的态度明显就不那么积极了——其打理江山的责任心比同治帝在位的时候差得多了。反之,她更加注重享受,哪怕是外面正战火纷飞,我也要先办好我的六十大寿再说。
而甲午年的大战失败和慈禧五十大寿的时候中法战争的惨败,对于光绪皇帝来说是巨大的灾难,本来对于光绪皇帝义愤填膺的战争要求,慈禧没有加以过多的限制,包括变法在内,慈禧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是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而且变法确实对巩固江山有利。
可是慈禧默许光绪去做了,光绪却并没有做好,因为看不清当下的形势,而导致连年失败。这让慈禧太后对他的治国能力愈发怀疑。光绪皇帝本来就因为战争的连连失败而心浮气躁深感受辱,再加上以康有为为首的变法派青年对眼前的形势不加以考量,行事乖张,不知深浅,而皇帝又无条件信任他们,所以改革的旨意如同纸片一样地颁布下去,却并没有真正起到积极的效果。结果就是,皇帝本来就没有经验,再加上宠信一堆更没有经验的白面书生,只是有着一腔变法救国的热血,并没有考虑到实际操作的时候都需要什么,最后甚至还打算“围园”来劫持慈禧太后。
这次慈禧沉不住气了,于是请出了家法来狠狠教训皇帝,并且指着他骂道:“痴儿皇帝!今日无我,明日还有你乎!”
笔者以为,慈禧的这句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如果光绪帝发动政变成功,政坛上没有了慈禧太后,凭光绪皇帝的性格,能不能真正做出有利于国家社稷的事,确实不太好说。
而且光绪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病症:他生不出孩子。咸丰皇帝死的时候留下了载淳一个儿子,同治皇帝是死于花柳病,但是也传闻说他给孝哲毅皇后留下了遗腹子。可是到了光绪皇帝这儿,根本连一丝与孩子沾边的新闻都没有。他娶了一后二妃,就算他不喜欢皇后,但他在一段时间内屡屡宠幸珍妃和瑾妃,这些妃嫔也不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所以不得不承认,光绪皇帝可能在生育能力方面,确实是有一些难言之隐。这造成了一个局面:清朝最后的三位皇帝都没有子嗣,也许这也意味着曾经作为上邦大国的清王朝,气数将尽了。
而自从慈禧太后出手,囚禁了光绪皇帝之后,宫中开始传出各种各样的传言,都说皇帝生了重病,可能会不久于人世了。
皇帝不论是不是有能力治国,总是一个国家和所有文武百官心中的期望,皇帝在位可以勤政或者不勤政,可以有能力或者没能力,但是他必须安于其位,一个国家不能没有君主。所有自从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文武百官都人心惶惶,人们猜测,皇帝恐怕真的性命难保了,他敢反叛太后,太后饶不了他!
外国的使臣们听到这样的说法,也纷纷上书,要求给皇帝看病。
英、法两国大使面见总署大臣,明确地说:推荐医生,不是为了治病,是缘于贵国此番举动实在离奇,骇人听闻!皇帝怎么会突然患病?各国商定,一定要验看大皇帝病症,以释群疑!我等已奉本国之命,不能不看!
总署大臣感到十分难做。自己作为中间人,两边一边是得罪不起的英法使臣,一边是更加得罪不起的慈禧太后。他没有办法,只能再次面见慈禧太后,转达使臣的说法。慈禧太后对此嗤之以鼻:皇上有病,关他们洋鬼子什么事?外国岂能干涉中国内政!况且,那些洋鬼子,也不配给皇上看病!
于是法国医生多德福入宫,确诊光绪皇帝之病为腰败病,西医称为腰火长症。就是人体之毒,不能随小便排出所致的病症。多德福提出:总宜不令腰过劳累,令渣滓随小水而出。他写出了一套治疗方案,认为完全可以治愈皇帝之病。
可是慈禧太后不以为然。她此刻想的不是如何治好光绪皇帝的病,而是在想应该立谁来取代光绪皇帝。经过反复的商议和考虑,慈禧选定了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儁,册立为大阿哥,准备让他继承皇位。
在册立了大阿哥之后,按照程序,慈禧派人把谕旨送到瀛台去给光绪皇帝过目。光绪皇帝眼见着连皇储都册立好了,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心如刀割,但还是不得不点头同意,说:好,好,这就是朕的心愿。
随后,光绪皇帝拿起朱笔来把已经拟定好的传位诏书又重新誊写了一遍——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别无选择。
接着就是诏书的颁布。慈禧以光绪皇帝的口气这样解释道:
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诸病何能望愈?
因再叩恳圣慈,就近于宗室中慎简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为将来大统之界。再四恳求,始蒙俯允。以多罗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继承穆宗毅皇帝为子。
钦承懿旨,欣幸莫名。谨敬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溥儁为皇子。特将此谕知之。
可是对于这道诏书,英法等各国使臣都坚决不同意不接受,也不承认。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爆发了义和团运动。李莲英告诉慈禧太后,义和团已经打到北京城了,但是他们针对的不是大清政府,而是那些干涉大清政府的洋人,他们的口号是“扶清灭洋”。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五月二十日,举行关于义和团运动的第一次御前会议。地点在南海仪銮殿东室,慈禧太后主持,光绪帝和诸王公大臣都在座。
光绪皇帝比较兴奋,率先发言说:“拳民赤胆忠心,应当安抚!不能打压!”
太常寺卿袁昶反对说:“太后圣明,皇上圣明,衅不可开!纵容乱民,稍纵将不可收拾。他日内讧外患,相随而至,国何以堪?拳民实乱民也,万不可恃!”说完,他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文武大臣们也认为,不可以相信乱民能打败洋人。洋人船坚炮利,而乱民们手无寸铁,这场较量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这一次御前会议无果而终。接着不久,慈禧再一次召开御前会议,继续商讨义和团之事。她说:“众卿想战,认为应该进剿,皇帝想和,不想用兵。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尽管说吧。”
针对义和团事件,洋人还送来了四条照会要求:
一是指明一地,让皇帝居住;
二是代收各省钱粮;
三是代掌天下兵权;
四是皇太后归政。
对于这四条要求,姑且不管太后归政到底被怎么看,只是代收钱粮和代掌兵权这二条,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义愤填膺。大臣们群情激奋,霎时主战的大臣们多了起来。慈禧霍地站起来说:“今日之事,大臣们都看见了。我为江山社稷,不得已向洋鬼子宣战!如果战后江山社稷不保,诸公今日也在此!当知我苦心,不要归咎我一人,说皇太后葬送大清祖宗三百年天下!”
接着五月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这两天,慈禧又举行了两次御前会议,彻底敲定了清政府与义和团合作,向各国宣战的这一方案。随后的数日里,各国的大使馆被包围,开始爆发激烈战争。整个北京城里,浓烟滚滚,战火纷飞。
但手无寸铁的拳民们想要打败武器先进的洋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义和团失败,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觉得应该先想办法避一避。
此时,光绪皇帝仍然被囚禁在瀛台,而他最宠爱的妃子珍妃则被慈禧囚禁在钟粹宫后北三所,也就是把珍妃打入了冷宫。原因很简单:珍妃太聪明,而且性格一向倨傲,不肯对慈禧太后无条件恭敬和顺从,不仅不听话,还敢议论政事,在给皇帝侍寝的时候推荐自己的娘家人做官,甚至卖官鬻爵。她的这些做法早就惹怒了慈禧太后,只是先前因为顾及皇帝的颜面,她不好对珍妃下手太重,顶多也就是降一级。可如今就不一样了,皇帝都被废黜囚禁了,何况她小小一个妃嫔?并且,慈禧还给她制定了一条规矩,就是终身不许再见皇帝。
慈禧本来希望的是皇帝能够好好宠爱隆裕皇后,与隆裕皇后诞育皇子,以实现她的愿望——大清皇室的血脉与她叶赫那拉氏的血脉是世代相连、息息相关的。
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从来都是最凄惨的。珍妃也是如此。按照清朝的祖制,每到节令时期,或者初一十五,慈禧都会派遣老太监到囚禁珍妃的冷宫里去,代表慈禧太后,对她所犯下的罪行,痛加申斥,而珍妃则必须跪在地上敬听。冷宫里就是这样的景象,而冷宫外,其他的人们正在欢天喜地地过节。生活在这种反差之下的珍妃,心里如何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日(1900年8月15日),慈禧太后准备西逃之前,她终于决定要处理掉珍妃了。
这一天,她反常地没有让宫女们服侍起床,而是自己提前起床、穿衣、梳洗之后,屏退所有随侍人员,来到宁寿宫的颐和轩。
珍妃被关在景祺阁北边的冷宫,这里很幽静也很偏僻。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宫人称为东北三所。正门上贴有封条,平时不许开启的。如果有人需要去冷宫,都必须从侧门进入。
接着崔玉贵去传达老太后的旨意,让珍妃到颐和轩面见太后。
珍妃是一个很爱美的女人,即使在被打入冷宫之后,每次接到旨意,也必定要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再出去见人。她绝不会蓬头垢面地被人看见。
梳洗妥当之后,珍妃从冷宫里出来,在崔玉贵和王德環的引导之下,一路向宁寿宫走去。珍妃似乎已经预感到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好事,她面色苍白,发髻挽成满族传统的两把头,发上不妆饰任何钗环,身穿淡青色的长旗袍,脚穿一双普通的墨绿色缎子鞋(清皇室家法规定,有罪的妃嫔不能穿花盆底鞋),默默地走在甬道的中间,崔玉贵等人则走在两侧,一直押送珍妃进了宁寿宫颐和轩,就掩上门退了出去。
当时,殿中一个太监或宫女都没有,只有慈禧太后一个人,她安静而威严地坐在宝座上。
珍妃不出一言,只是按照礼节默默地跪下行礼,然后低头听训。
慈禧安静地看了珍妃好一阵,突然从宝座上站起来,来回踱步,然后坐回去,不久又再次站起来,她严厉地对珍妃说:
“洋鬼子马上就要打进皇宫里来了!宫外头乱糟糟的,你也不是没听说过,你应该知道,作为大清皇帝的妃嫔,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若一旦遭受了侮辱,那就是丢尽了皇家的颜面,也就再不配做皇帝的妃嫔了!就是死后,名字和位分也不会入族谱的!”
慈禧太后的语气极其严厉,但是眼睛却根本没有看着下面跪着的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