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3.梅露
那天交谈过后，因为鲁亮还没落网，陈文静更加惴惴不安了。她尽量不再离开卫校。几天后，孙晏和却再次约见了她，并且给了她一处房产的钥匙。孙晏和告诉陈文静，如果遇到紧急事件，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如果因意外状况无处可去，可以去那处房子里暂住。
尽管察觉到孙晏和对她的突然关切，似乎不仅仅是因为杨杨的案子，但陈文静没有拒绝他的钥匙。
随着时间流逝，旧的流言总会被新的流言取代。万物生发的春天的到来，似乎无形之中消减了日常的寒冷乖戾。大约一月之后，卫校里针对陈文静的流言正慢慢消散。陈文静拿着孙晏和给她的钥匙，有时会无端心想，她怕是没有机会用到这把钥匙了。就在这年春天的某一天，陈文静鲤镇高中的旧同学袁瑛子却在网上联系了她。
那时，陈文静才知道，原来袁瑛子和凌风、韩菲竟然在同一所大学，不过三人不同系。袁瑛子在英文系，韩菲在经济系。但因缘巧合之下，袁瑛子和凌风及韩菲都认识。袁瑛子告诉陈文静，凌风暗中追过韩菲，可韩菲压根看不上凌风，据说韩菲将凌风甩得很难看。韩菲在经济系属于那种有点孤高的美女，进入大学才一年，丝毫不缺追求者。然而，最近，韩菲却遭遇了麻烦事。
袁瑛子找陈文静似乎就是为了说说韩菲的麻烦事，陈文静只能顺着她的话问：“她遭遇了什么事？”
“咱们市韶华路的明亮花苑小区不是2008年建成的吗？结果在第二年，那里发生了一起幼儿坠亡案。如今，那个死去的幼儿的姐姐也在我们学校师范系，当年那起坠亡案不知被谁最近在校园网上帖出来了。现在学校里流言都在传，韩菲是无良建筑开发商的女儿。那起坠亡案的发生，要么是那块地建房子风水不好，要么就是明亮花苑房子格局设计不合理。”
陈文静闻言，心中一震，并未立即表态。
袁瑛子接着又道：“可恨的是，流言刚传出来时，因为我们都是鲤镇出来的，韩菲竟然直接跑到我们上公开课的教室质问我，是不是我将事情帖到网上的？自然不是我，这件事与我又无关。后来，听说她又跑去问了幼儿的姐姐。你看，分明是她自己将事情越闹越大，却无辜冤枉别人，她现在就是自作自受。”
袁瑛子虽然表情很克制，但话里行间分明隐隐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陈文静认为最后的这段话才是袁瑛子找她的目的，袁瑛子很气愤韩菲冤枉她。毕竟韩陈旧怨，在鲤镇，谁不知道？陈文静后来再也没见过袁瑛子。
陈文静记得，这一年，与袁瑛子见过之后，没过几天，韩菲竟然跑到理平卫校来找她，目的也是质问她，是不是她传播了2009年市韶华路明亮花苑的幼儿坠亡案？陈文静直接表示始作俑者不是她，韩菲似乎不信。但陈文静却觉得韩菲对她的质问更加莫名。两人将要不欢而散时，韩菲的手机忽然响了，陈文静无意瞟到她的手机屏幕，发现给她打电话的人署名为“堃”，陈文静当时记住了这个名字。但许久之后，她才敢推测，那天给韩菲打电话的人或许就是肖堃。
韩菲来找陈文静之后没几天，卫校里，针对陈文静新的流言出现了。匿名者爆料，陈文静有一个纵火杀人的逃犯哥哥陈炎。经发散联想和故意误导，有人甚至认为杨杨之死或许是受陈文静牵连。于是，又有了杨杨是因曾经得罪过陈文静遭人报复分尸，说不定迟迟没抓到的凶手就是陈炎之类的流言。
随着流言甚嚣尘上，陈文静再次被叫到警局问话。李有为警官详细向陈文静询问了许多有关陈炎的信息，似乎真将陈炎的追查当成了破案的方向之一。警方之所以怀疑起陈炎，并不是因为流言，而是朱虹的恐吓案有了新的线索。那个周末，朱虹回家时，有个穿着一身黑带着帽子的年轻男人一直跟在朱虹身后，虽不能确定恐吓信是不是黑衣青年在某个时间塞进朱虹包里的，但这个人很可疑。因为那天他一直跟到了朱虹家所在小区。然而，由于监控几乎没拍到跟踪男子的正脸，所以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警方似乎已经向朱虹再次询问过，朱虹对李有为说出了去年她们宿舍招笔仙的事，最先是出于朱虹的提议，才导致陈文静被凌风算计，之后又让她受到了杨杨之死的牵连。
陈文静不知道陈炎是不是真的就在她周围，她当时慌乱又不安，很想有人能够告诉她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思来想去，陈文静想到了孙晏和。她向孙晏和说出了她的请求，孙晏和毫不犹豫答应了。
孙晏和来卫校接了陈文静，他似乎准备将陈文静带着那处房子交谈。那里之前是孙晏和的工作室，在江市泓安区的青京山上。环境清幽，但盘山公路曲折。这种路况的行驶需要驾驶者专注精神，自从车子开始爬山，陈文静就没有再和孙晏和说话，然而，意外却还是发生了——
在路过某个大拐弯时，车子的刹车片突然失灵，孙晏和不得不一边寻找避险车道，一边利用手刹减速……可是，孙晏和紧急情况下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起效，最后车子仍然高速冲向了旁边的山道。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一片混乱和噪音中，陈文静仿佛依稀听到了孙晏和的道歉。
车子冲下山道后随即向左发生了严重侧翻，由于受到副驾驶和侧边安全气囊的保护，陈文静并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受重伤的人是孙晏和。
车子刚跌落在地，陈文静几乎就试图向孙晏和的方向爬过去，之后，看着孙晏和不停流血的头部，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陈文静既惊骇又害怕……
事后回想时，陈文静才发现她当时完全处于断片儿的状态，因为太过突然，她太过害怕孙晏和会因她而死，她几乎记不清再之后任何的细节，她可能哭了，她也有可能拼尽了全力想将孙晏和从侧翻的车子拖出来，又或者……陈文静只知道，许久之后，因那次意外而生的巨大惊悸感仍清晰地在她心底，浮浮沉沉。
这次意外，正是陈文静愿意成为梅露的开始。
孙晏和从不画女性肖像，认识陈文静前，他唯一所画的一副女性肖像藏在他的工作室里，但那张肖像是无脸的。孙晏和将她称为“梅露”。
意外发生两个月后，陈文静已经从卫校退学，住进了孙晏和青京山上的房子里。当时两人关系已颇有点心照不宣的意味。某天，孙晏和手把手教陈文静如何看画儿，两人一步步走到那副无脸女性肖像前，陈文静犹豫了片刻，还是好奇问孙晏和无脸女为何叫梅露？孙晏和一如既往地温润而笑，道：“梅露就是梅露，她的存在并不一定需要任何意义。不过，她只因我而存在。”
陈文静不满意这个答案，她一脸生闷气的样子。谁知，转眼，孙晏和却拿起画笔，一笔一笔细细描绘，在无脸女的面容上填上了她的样子。陈文静当时又惊又喜，心忽然间砰砰跳得极快，看向孙晏和时，眼中的仰望和崇拜毫无掩饰。
那是陈文静度过的最为放松的一个夏天。没有流言让她失眠，也没有人再干涉和控制她的生活。尽管心中存着“梅露到底是谁”的疑问，但也丝毫没有影响陈文静放松愉悦的心情。
冷掉的奶茶变得索然无味，陈文静吸了一口，在朱虹平静的目光中慢慢回神。江边，鲤镇，八年前的事情就如泡影，哪里还存在任何痕迹？陈文静怔了片刻，转身道：“朱虹，杨杨的案子，我所知就这么多。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的事，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我想，这些已经足够了。而且，当年那个跟踪我的人一定不是你哥哥陈炎。”
陈文静若有所思地点头，“谢谢你来告诉我那副画的事情。既然那副画与梅清无关，我想同孙晏和也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和孙晏和之间，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鬼迷心窍呗，做了不道德的小三。“陈文静顿了顿，才继续，”但我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七年的冤狱。“
朱虹听着陈文静明显的自嘲，眉目间浮现不忍，皱眉问：“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杀死孙晏和的人到底是谁？“
陈文静眼中极快闪过了一丝乖戾，然后才冷声回答，“他是肖堃。因为他去年自首了，我才能从女子监狱出来。”
这一次，朱虹犹豫的时间更长一些。过了许久，她才小心翼翼问：“你是否愿意——”
“没什么不可说的。”陈文静以一种事过境迁的语气，看似毫不在意道：“肖堃是肖芮的弟弟，而肖芮是孙晏和的妻子。他恨出轨的姐夫，也恨破坏了他姐姐婚姻的我，在他眼中，我们俩都是罪人，不配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是当年他害我的动机。”<
真的只是如此吗？
朱虹明显有所迟疑，她没有立即答话。
这时，陈文静唇边忽然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朱虹，有关肖堃的许多事，直到最近，我才渐渐想明白。针对你的那起恐吓案，那个莫名跟踪到你家小区的人，我觉得很有可能和他有关。“
“怎么……可能？“朱虹惊道：”我对他的所有了解，一直都只有一个名字而已。“
陈文静没再说话，留下一副“你自己体会”的神情，转身离开。
是夜，市韶华路明亮花苑小区15栋702室，也是当年幼儿坠亡案发生的那套房子，意外发生火灾事故。火灾事故在当日凌晨0：05分发生，区消防支队五分钟后赶到现场进行救火，成功灭火后，火灾调查员在清理现场痕迹时，在屋中发现了两具不辨面目的焦尸，法医初步断定两具焦尸分别为一男一女，但身份不明。后警方从房管局查到屋主身份，发现竟是韩菲。韩菲在2012年就买下了这处房产。警方遂以女性焦尸疑似韩菲为前提进行调查，又发现事发当晚同一层及上下两层的邻居竟恰好都不在家。联系火灾现场情况，推断起火点就在客厅，且在屋内的男女起火前似乎有过争执推搡的痕迹，警方初步推测，这很有可能是一起事先有所计划的失火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