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3.案件
陈文静对九年前的回忆是被一句意外的唤声打断的,说话的人似乎害怕陈文静没听到,很快又轻唤了一声,“文静……”
陈文静听到第一声时,还没完全从回忆里抽离,她恍惚以为是裘佳又来找她问话了;当来人又一次开口,陈文静很快确定唤她的人是朱虹。
陈文静从三蹦子后面探出头,果然见到朱虹就站在不远处。她刚刚本来准备将刚进的货品搬进杂货店,谁料竟又不自觉想起了九年前的往事。这几日,陈文静总是如此。可以说朱虹来得极巧。
朱虹一身浅色西装,留着打理得极为顺滑的齐肩短发,眉目间干练飒爽,与九年前大为不同,也与现在不怎么修边副的陈文静仿若身处两个世界。朱虹自然随意地递出她的名片,“我现在做的是医药代表,听说你回家了,想来找你聊聊。”<
陈文静接过名片,但根本没看,只拽在手里,半掀着眼帘,看着朱虹问:“聊什么?我其实没什么空闲时间。”
两人的声音都很客气平淡,有着那种既不陌生却也不那么熟悉的距离。
朱虹目光若有似无瞟过身后的杂货店,仍是那种平和放松的语气,她毫不犹豫开口,“就聊聊杨杨的案子吧。毕竟那件案子对我们都有影响,但我至今却没窥见过全貌。“
“我也没有。“
朱虹闻言一愣。
却见陈文静忽然低头想了片刻,指着大桥方向对朱虹说:“不过,说不定我们能拼凑出点意外的真相。这里不方便说话,我妈马上就回来了,你去江边等我吧。“
“你妈……”朱虹话语里终于多了一丝迟疑,她显然回忆起了陈文静离家的事,“你们现在相处得好吗?”
“她不介意我回来,因为他儿子死了,你觉得我们相处如何?“陈文静反问道。
朱虹低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离开。
陈文静过了半个小时才去江边,手上提了两杯奶茶。
“这座小镇,好多年,路没变过,镇上的店铺看来看去也还是那些,你别介意。”
陈文静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朱虹,朱虹接过摇头,不过显然没有喝的打算。
陈文静目光扫过,直接开门见山问道:“朱虹,你特意跑来鲤镇找我,显然不是你一时兴起,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这里是因为……”朱虹稍沉吟了片刻,才道:“不久前偶遇梅清,她告诉了我一些事。”在江边的朱虹远不如刚才果断,仿佛江风牵引回忆,忽然让她多了一些心事。
“什么事?”
“过去凌风说的那副画的真相,梅清她根本没临摹过那副画,也不知道画下方那一串数标符号到底代表什么。”朱虹平静说道。
“那副画是凌风临摹的吗?”陈文静问。
朱虹摇头,“梅清不确定,她说凌风应该没那样的能力。梅清认为他有点高分低能,性格冲动,有时候会拎不清,说不定那副画背后另有故事。”
“她没说是怎样的故事?”
“没有,他们两人当时本来不同校,梅清偶尔见到凌风的朋友,开的玩笑也当不得真,说凌风大一的时候追过一个他们学校家境好又有个性的女生,这无非是闲聊时带过的玩笑话。“
陈文静点点头,没答话。
朱虹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惋惜,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文静——”
“说完凌风,该说杨杨了。”陈文静脸上毫无表情,让朱虹完全无法猜测她到底在想什么,陈文静顿了顿,继续无波无澜道:“可能你不知道,杨杨之死的某些真相,后来是孙晏和告诉我的。”
是的,就是孙晏和。
那年,陈文静在小年夜的前一晚离开鲤镇,回到理平找了一份春节看店的兼职,度过了她最无聊的一个春节假期。因为那个假期,理平总是在下雨,寒冷和大雨让人们只想窝在家里,和家人共享团圆。
春节过后半个月,陈文静作为第一批返校生,回到理平卫校。当时,陈文静并不知道杨杨的案子有没有侦破,她只记得流言仍在卫校流传。随着她的返校,流言的重心渐渐转移到她身上。众口铄金的流言威力巨大,几乎一夕之间就让她变成了和杨杨一样乱搞男女关系的浪荡女人。因为当时杨杨案子详情并未完全披露,但流言中心一致已认定杨杨死于情爱仇杀。想当然认为陈文静也是表里不一的人。陈文静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朱虹在假期最后一天返校,她起初对于流言十分愤然,甚至会主动去学校网站发帖,攻击那些随意捏造流言的人。然而,不过半个月后,朱虹就退学了。
朱虹退学的原因,陈文静事后才知晓。朱虹周末返回江市家里,她在途中没在意,但回到家翻开包,却发现包里被人塞了恐吓信。不仅如此,第二天,独自在家的朱虹又收到陌生人寄去的快递,快递里装着被分尸的死老鼠标本。朱虹父母回到家,见到被吓坏的朱虹,当即便带着朱虹去警局报了警,随后,两老也当机立断,不管朱虹被恐吓的事件与杨杨的案子是否存在关联,他们都决定让朱虹立即从理平卫校退学。许是背后拖了关系,朱虹的退学申请很快办妥。自从那个周末回到家,朱虹再未回过卫校,她的行李也被遗弃。陈文静无能为力,几乎眼睁睁地看着身边唯一能依靠的温暖,就这样离开了。
朱虹的退学令流言更加凶猛,学生们对301女生宿舍避之不及,由于另一个室友已经换了宿舍,所有流言扑天盖地几乎全砸向了陈文静。但陈文静只能听之任之。
陈文静没料到,这个时候,她和孙晏和却再次偶遇了。
那是一个晴天。陈文静接到李有为的电话,让她去警局配合调查朱虹被威胁的案子。问话完毕,陈文静刚走出警局,在门口见到了开车而来的孙晏和。
因为遇见得太过猝不及防,陈文静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但等她回神时,孙晏和却已经将车停好,向她走了过来。
“你现在有时间吗?”陈文静记得,孙晏和那天问她的第一句话很温和,也没任何的逾越,让她想到失踪多年的陈三星。
陈文静懵懵地点点头,只答了一个字,“有。”
孙晏和笑了笑,“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些疑问,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应该是我该向你说声谢谢,是不是有点太迟了……”陈文静语无伦次,想解释却似乎心跳得更快,思绪也更混乱了,“还有,如果可以,你可不可以将你知道的关于杨杨案件的信息告诉我……”
孙晏和又淡淡一笑,“你的意思是,我们交换信息吗?”
陈文静仰望着孙晏和,毫无犹疑道:“如果可以的话。”
那天,孙晏和对她说的每个字,陈文静至今都记得。他告诉陈文静,据他所知,关于杨杨之死,警方已经将杨杨的背景来历全都摸清了。杨杨确实叫杨小花,是个弃婴,1989年被人抛弃在理平火车站,她大概在当年出生,随后被理平的福利机构收养。在福利院时,杨杨是个安静的小女孩,喜欢用粉笔到处涂画。她3岁被理平一对双职工夫妻收养,但不过三个月,杨杨就自己跑回了福利院,据她自己所说是因为那对夫妻经常将她独自锁在屋子里,她害怕就懵懵懂懂地摸回了福利院。后来,5岁时,杨杨被另一对夫妻收养,但那对夫妻在一年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将杨杨送回了福利院。再后来,收养情形都差不多。之后,随着杨杨年龄渐长,她一直待在福利院,不过变得很乖戾顽劣。12岁时,她主动离开了福利院。
杨杨12岁之后的经历有点难以排查。不过,警方查出,2005年时,杨杨和一个叫鲁烽的人在一起,鲁烽比杨杨大14岁,在理平老城区开了一家修车行,当时两人是同居状态。2006年,鲁烽因入室抢劫杀人被捕。听说鲁烽经常修车时给目标车在隐秘的地方安装窃听器,窃听到关键秘密后,再以勒索恐吓抢劫等手段获取钱财,鲁烽身后有配合犯罪的完整团伙。杨杨当年也被调查过,但她坚持没参与任何的犯罪。同伙的证词也证明杨杨不过是个只会花钱的女人,杨杨被保全。当然,这只是表象。
实际上,鲁烽有个5岁的女儿,被他远房亲戚中的一对夫妻收养。鲁烽将女儿和暗藏的赃款都托付给了杨杨,尽管当时杨杨还未成年。2008年,杨杨找了新男友辛一飞,辛一飞是个妈宝男,得益于父母厂职工的身份,他大学毕业后,就成了理平多乐日化厂的会计。这家日化厂成立多年,设施陈旧,产品远远落后于市场,就像一艘勉强苟延残喘但随时可能沉没的大船。杨杨与辛一飞相处本来只是无聊打发时间,孰料没过两月,辛一飞就大张旗鼓向杨杨求婚了。杨杨莫名生了警惕,很快发现辛一飞接近她,其实是他妈邱艳丽的主意,这对母子盯上了杨杨的钱。这时,鲁烽的堂弟鲁亮来到了理平,鲁亮让杨杨将事情交给他处理,没多久,辛一飞便莫名其妙被人打断了腿,变成了残疾人。鲁亮的行事作为比鲁烽更狠辣,让杨杨不安。果不其然,辛一飞的事情被摆平后没多久,鲁亮便让杨杨交出鲁烽暗藏的赃款,并以鲁烽的女儿威胁杨杨。
“后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杨杨逃了。或许她认为鲁亮不会伤害鲁烽的女儿,于是一个人逃了,逃回了老家。”孙晏和叹息着继续,“但这事还没完。就如你所看到的,2009年,杨杨和你同一年进的理平卫校。”
“大概她在老家过得也不怎么样。”陈文静无意识脱口而出。一个从小被弃养的女婴,会有多少人期待她的回归?
“2009年,杨杨回到理平,应该是和鲁亮说好了交易。可是杨杨应该没料到,鲁亮仅仅用一年也组成了团伙,照葫芦画瓢,开起修车行,做起了暗中勾当。”
“杀人凶手当真是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