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3.离家

2010年冬，因被凌风收买而与朱虹和陈文静闹翻的杨杨逐渐开始夜不归宿，之后，杨杨开始变本加厉，偶尔在卫校现身一次，接着消失大半个月；然后再现身，随后再消失……

杨杨似乎成了301的过客，陈文静、朱虹还有同宿舍的另一个室友渐渐习惯了她偶尔现身的生活。虽有系里老师过问，但陈文静三人都不知道杨杨在校外到底在做什么，每次问询时，只能摇头表示不知道。看着杨杨总是空着的床铺，陈文静有时会忍不住想，到底是杨杨以前掩饰得太好，还是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杨杨？

当年学期期末的时候，杨杨如预料般没有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因为长期旷课，加上各门专业课程的不达标，系里领导及老师对杨杨的事商讨过后，决定劝她退学。然而，决定在公告栏展示后，老师们却还是联系不到杨杨。老师请同宿舍的陈文静三人转达，可是杨杨上一次在宿舍出现已是一月之前，她们同老师一样，寻不到杨杨。

杨杨到底去哪儿呢？

在陈文静犹豫要不要在放假前最后去一次“夜幕”的图书分享会时，这件事一直是陈文静心底萦绕不去的疑问。凌风事件后，陈文静虽一直坚持去参加“夜幕”的图书分享会，但她却再也没有偶遇过孙晏和。

接着，杨杨的事，在陈文静放假前一周，似乎终于迎来了结局。那日正午，警铃呼啸而至，停在了卫校的政务大楼前。不久，警察来学校调查某起案件的流言在卫校逐渐传开。午餐时间刚刚结束，因为与杨杨同住3号楼301宿舍，陈文静三人被老师通知去政务大楼办公室配合问话。

那时，陈文静心中似乎有什么重重从高处坠落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她也清晰地听到了心底紧绷的琴弦断裂的声音。杨杨死了，被人杀害后弃尸于江市郊外的江边，截止当时，警方只找到杨杨上半身的某些肢体部位。换言之，杨杨不仅被杀害了，而且被凶手分尸了。

陈文静听到这个消息，心底立时一阵翻涌，差点将刚吃的午餐全部呕吐出来。心情平复之后，陈文静接受了一位名叫李有为的警察的问话，但除了对杨杨的一些日常生活习惯有些了解外，陈文静觉得她几乎完全不了解杨杨。

接下来的一周，各种猜测和谣言在理平卫校大肆流传。

尽管流言不完全真实，但陈文静心中关于杨杨的面目却逐渐清晰起来。譬如，有自称杨杨的同乡爆料，杨杨本名叫杨小花，是个从小就被家里弃养的孩子，她似乎天生就带着某些坏毛病，爱小偷小摸，因此在每个收养她的家庭里都待不长。这条流言，陈文静只相信前半部分，就陈文静的日常观察，杨杨并不介意与人分享，她对于自己拥有的东西可能也并不那么清楚，或者说她不怎么在意被人偷拿。<

又譬如，有人说曾经看到过杨杨吸烟，而且吸烟的姿态非常放松熟稔，像个老烟鬼。杨杨和陈文静同属药剂学专业，学生中日常戴护甲的不多，但杨杨总是带着浅色的护甲，陈文静偶然见到过杨杨有些泛黄的指甲。这条爆料，陈文静保留怀疑。

还有人说，杨杨本质上就是个混子，刚满十二岁就离开了收养她的家庭，然后跟了某个人，她的户籍都不知道挂在哪儿，进入理平卫校时，有人花钱替她买了学籍，这个人已不是她先前跟过的那个人了。

其他爆料，诸如杨杨改年龄，死过一任丈夫等等，真真假假，再难分辨。

当陈文静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杨杨之死时，她万万没想到，针对卫校女学生的第二起绑架案会发生在她身上。

那是卫校放假前三天，气温徘徊在零度左右，天气阴冷有小雨，晚间预报可能还会有雨夹雪。但陈文静还是决定去参加“夜幕”的图书分享会。这一晚，孙晏和依旧没有出现。陈文静心里抱着的侥幸落空，顿时，满心满眼的失望包裹住了她。图书分享会一结束，她便一个人有些恍惚地朝车站走去。那年，江市和理平之间的市际地铁还没有修建完工，陈文静回卫校都是到公交车站，与人拼车回理平。或许是出于天气原因，这晚，陈文静并未等到一起拼车的人。

当雨夹雪在冬夜如期而至的时候，陈文静搭坐的出租车驶入了漆黑的风雪中。然后，行至途中某处偏僻的路段时，司机借口下车方便，却出其不意绕到车后，在陈文静没来得及反应时，将她毫不留情打晕了。

不知多久后，陈文静苏醒过来，接着，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某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板房是长方形格局，空间不足二十平，没有窗户，开在角落的房门从外面紧紧锁着。她外出所背的小包手机全都不见踪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陈文静开始奋力捶打板房墙壁，但没有任何回应。

在之后的三天三夜，陈文静被困在板房里，独自经历着胡思乱想，焦灼，愤怒、不安甚至绝望等种种情绪。

至于外面世界如何将她的失踪和杨杨之死并案调查，又如何根据线索追查她的踪迹，陈文静从未听说过完整且具体的版本。后来，那个叫李有为的警察只告诉了她，她可能是受杨杨的牵连。而且，多亏孙晏和那晚在经过公交车站时，记住了陈文静乘坐的那辆车的车牌号。

孙-晏-和。

被困三天后，滴米未进、滴水未沾的陈文静，即使在听到板房外传来开锁声音时，她也未曾想过她会因孙晏和而获救……可偏偏是他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

从被救后乍然听到孙晏和名字的那一刻起，陈文静知道，这个名字已经于她有了特殊的意义。

可惜的是，一直到陈文静离开理平，她都没有机会亲自去向孙晏和道谢。因为，她妈杨凤枝来了理平。

此后，除了配合警方问话，杨凤枝将陈文静盯得死死的，没有再给她任何独自外出的机会。

陈文静被救出一周后，随着年关将近，警方终于松口让杨凤枝带陈文静回家过年。最后一次配合问话结束后，杨凤枝连询问杨杨案件进展的机会都没有留给陈文静。

母女俩几乎冷战一般回了鲤镇。

回家后，鲤镇到处都是春节将至的热闹氛围，但在陈家，母女俩之间的关系却降到了最冰点。

杨凤枝一如以往的强势冷酷，她每天找各种理由，将陈文静困在杂货店里，几乎不给她任何外出的机会；而陈文静因为离开理平前未能去见孙晏和，心中对于母亲控制的积怨和不满一起爆发，她越来越无法忍受母亲对她的任何干涉。

那间小小的杂货店里，仿佛时时刻刻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唯一能令杂货店气氛迅速变和缓的事，大约是林曦的来访。林曦那年不过十五岁，刚上高一。刚结束的那个学年，林曦与她的三个女同学组成了“恶女四人组”，以反击那些经常用流言来攻击她的学生。在陈文静看来，虽然这样的举动不过是小打小闹，但不失为一种反抗的姿态。

年前某一天，许是察觉到了杨凤枝和陈文静之间的冷战，林曦主动要求和陈文静一起看店。杨凤枝沉默地看了两人一会儿，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人一走，林曦才敢将憋着的气吐出，“姐，我婶怎么总是这样没表情？”

陈文静与林曦年龄相近，说话时自然放松一些，她不由打趣道：“你害怕了？”

“有一点点，就刚才。我婶黑眼珠太深了，盯得我有点发怵。”林曦说着不由抖了抖身子。

“那你以后尽量别看她眼睛，我妈不会说你不礼貌的。”陈文静说的是实话，自从陈炎逃离鲤镇后，她妈似乎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人能窥测半分。当时陈文静想道。

林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姐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片刻后，林曦终于问起了陈文静被绑架的事，“姐，你弄清为什么凶手要绑架你了吗？“

当时案子还没侦破，警方也只告诉了陈文静，绑架他的人或许就是杀死杨杨的凶手。其中内情，陈文静完全不知。因此，她也这么如实地回答了林曦，“没有，没有人对我说原因。案子也还没破。不过，有一个人，我很想去见他，向他当面道谢。“

“那就去呗。“林曦理所当然道，”他救了你，你去道谢，为什么还要犹豫？要是我婶不让你去，我可以帮你。“

陈文静被林曦的话震住，怔了片刻才缓过神，“你怎么帮？”

“我帮你吸引我婶的注意力，让你悄悄溜走。”林曦狡黠地朝陈文静眨眼。

虽然心中仍有涟漪荡漾，但陈文静最后还微笑摇了摇头，“我想见的人在江市，等我回卫校，我就有机会去见他了。倒是……快过年了，你和春晓姨今年就不要再吵架了。“

“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别混为一谈。“林曦最终含糊地将话题带了过去。

陈文静不知道林曦的那句话到底对她产生了多大影响。她只知道，在这次谈话前，她并未想过彻底离开家。

真正促使陈文静做出离家决定的事，发生在小年夜前一天。

那天，晚餐时分，母女俩相对而坐，仍然是各自吃饭，没有交谈。后来，杨凤枝先陈文静放下了碗筷，然后直接对陈文静说：“退学吧，看来你在卫校心思都学歪了，那就别去了。“

杨凤枝没有任何的铺垫，语气比平常更加冷硬严肃，看向陈文静的目光充满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本来还在吃饭的陈文静闻言，身子顿时一僵，手里的碗筷也差点没握住，她十分无望地辩解了一句，“我没学歪。“

“都学会犟嘴了，还没学歪？要不是这次事发，我还不知道你整天跟一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你说，你总是去江市干什么？“

杨凤枝以往质问她时，往往都不会有太激烈的言辞和情绪起伏，但那种无声胜有声的质问其实更加冷酷和压抑，几乎每一次都让她感觉她在窒息的边缘游走。这一次，杨凤枝的问话似乎更加尖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