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霸凌
在拿到照片的第二天，裘佳通过袁斌将袁佳超约到了离鲤镇约有五公里的河边。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人知晓。
沢江由北向南，沿地势而下，在历史的时光里，曾养育了沿江两岸的无数人。裘佳始终觉得，鲤镇只不过是沢江流经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然而……
“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裘佳的思绪被一声复杂的质问打断。裘佳闻言转身，只看了一眼袁佳超，便敏锐感觉到了少女眼中的愤怒、焦灼、埋怨、惶恐，以及深深的不安。裘佳想起上次和袁佳超的见面，她觉得她还是更想看到那个敢于直接瞪视她、眼中流露着势要超过她的狠劲儿的袁佳超。
裘佳直接拿出照片，将照片面向袁佳超举起，“我拿到了这个，想让你看一看。”
裘佳的声音平静，毫无波澜，但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袁佳超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脸上强撑的表情就露出了裂缝，她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也只退了一步，随后，裘佳注意到，袁佳超双手紧紧握成了拳，然后再度直接对上了裘佳的目光。
“你怎么得到这张照片的？”袁佳超哭斥道：“难道昨天学校的风波还不够吗？你们到底还想要怎么逼我？”
“逼你？”裘佳神情不变，不动声色，“你做了这样的事，还怕人逼你吗？”
袁佳超立刻情绪激动地反驳，“我是被逼的，我根本不知道——”
不等说完，袁佳超忽然转身飞快往后跑，远远守在路边出口的袁斌见状，不明所以地望向裘佳，裘佳示意他留在原地。而后，裘佳将目光移回袁佳超，果然见到袁佳超已经停了下来，她喘着气站在河边，与裘佳隔了一段距离，当裘佳的目光一转向她，她立刻捡起河边的石子，不管不顾地扔向裘佳。裘佳一动不动，任她打砸。
等到袁佳超气喘匀了，眼中的戾气也渐渐散了，裘佳看到，她慢慢朝裘佳所在的位置走了回来。
“你来问黎心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秘密肯定也会被你挖出来——”
袁佳超刚走回到裘佳身前，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地，忽然就被裘佳温柔地揽进了怀中。明明上一刻还是凶狠地质问她的人，下一刻忽然却用温暖包裹住了她，袁佳超起初下意识就想反抗，但很快被裘佳拉回了怀里。不一会儿，裘佳就听到了怀里传出了低泣声。
袁佳超哭了。
裘佳不由想道，如果她像袁佳超一样大的时候，背负着高三沉重的升学压力，可是偏偏却被拍了不堪入目的照片，她应该也会想哭，她应该也不希望照片被任何人看到，或者被任何人用来威胁她……但这些事，似乎正是袁佳超正在经历的事，所以，裘佳让袁斌偷偷带来了袁佳超，裘佳想和她一起好好地结束这件事。
怀里的低泣声渐渐变小后，袁佳超主动离开了裘佳的怀抱。刚刚哭过的袁佳超眼睛红红的，但她终于敢再次直视裘佳的眼睛。
裘佳退后几步，与袁佳超隔开一段距离，尽量以一种平等对话的语气问她，“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你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
照片上，少女神情迷离，脸色酡红，眼中尽是烦躁的欲念，她骚首弄姿地躺在一张半旧的灰色沙发上，一只手不停揉捏着自己的胸脯，而另一只手则伸向了下面……
袁佳超只瞟了照片一眼便飞快收回了目光，抱住自己忍不住颤抖的身子，羞愤道：“是在去年，黎心失踪前……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强迫我吃了药丸，她霸凌我……”
短短几句话，说到最后，袁佳超回避的神情已越来越明显，裘佳知晓，那些可怕的场景肯定像梦魇般又浮现在了袁佳超的脑海里……裘佳没有再继续追问，立刻紧实地握住了袁佳超的手。
“真的是……因为药，那不是我的样子，我绝不是那样的坏女孩……”
“黎心她好坏，她知道我绝不可能对任何人说，我怕我妈骂我，她总是一遍又一遍暗示我淫荡……”
……
此后，袁佳超一遍又一遍地向裘佳小声自证着，从袁佳超越来越小心翼翼的话语中，裘佳无奈地感受着袁佳超被拍照片后的日日惶恐，以及害怕照片曝光的强烈不安，日复一日，这些情绪几乎已将她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边缘。裘佳想让她停止述说，但袁佳超不肯。
在袁佳超的记忆里，事情大概是这样发生的：去年十月左右，黎心失踪前，黎心借用走读生的走读证外出，在袁佳超回家的路上拦住了她。黎心自作主张要袁佳超和她一起去玩，袁佳超自然不肯，准备绕开她回家。黎心却不肯放过她，几乎将她逼到了角落，然后开始不停辱骂袁佳超总是装好学生实际就是虚伪等等，袁佳超当时完全不知道黎心为什么要堵她骂她。她几次想逃走，但都被黎心拦住了。最后，黎心说，她最烦好学生，因为只会埋头学习的好学生衬得她太像个坏学生，她不讲井水不犯河水，她就是要霸凌袁佳超，让袁佳超尽管去找应雪告状。这是黎心第一次霸凌袁佳超，发生在袁佳超传播黎心整容流言之前。
后来，黎心发现袁佳超并没有去向应雪告状，时不时地，她总会故意去袁佳超面前走一圈，或是顺便顺走某些东西。袁佳超不想浪费精力与黎心纠缠，她只希望黎心能快点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走。可是，事与愿违。
过了一段时间后，黎心又一次在袁佳超放学回家的路上拦住了她，并强迫她上了一辆二手的小面包车。面包车上只有司机和黎心两个人，袁佳超对于黎心想带她去哪儿丝毫不知。黎心勾肩搭背，开玩笑地对她说，只是想带她出去涨见识，玩一玩。袁佳超当时就猜到那个肤色阴白，嘴角含着莫名的笑的司机肯定是个社会人，可是她不敢跳车。那晚，大约半个小时车程后，小面包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老房子前。袁佳超只记得，那处老房子后面不远好似有高铁线经过。黎心将袁佳超推进老房子里，趁着袁佳超打量房子里面布局的时候，那个司机和黎心对视一眼，然后司机将一粒药丸碾成粉末放进了矿泉水瓶里，黎心顺手接过，立刻将那瓶矿泉水递给袁佳超，袁佳超连忙摇头，转身想逃向门边，司机立刻抢先一步走到门后堵住，袁佳超被困屋中，无计可施，便想提问拖延，哪知被黎心一眼看穿，而后黎心笑嘻嘻对袁佳超说：“放水里的东西，很贵的，你喝了不亏。”袁佳超还是摇头。黎心立刻变了脸，给司机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联合着走近围住袁佳超，将整瓶水全部灌进了袁佳超口中。袁佳超最后的记忆是黎心那句得逞后的咒骂，“xx，她敢不喝，我怎么利用她下套，怎么能向那人勒索到钱？”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如何被拍了那样的照片，黎心的目的有没有达成，袁佳超一概不知。她对于那晚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黎心失踪前，她曾拿着类似裘佳手中的照片，暗示威胁袁佳超，不准将那天晚天发生的事说出去，否则就将照片曝光。自此之后，袁佳超一直担心黎心的威胁，害怕照片曝光，对于那天晚上的事缄口不提。
裘佳觉得袁佳超愿意将那晚的事对她说出来，这份信任弥足珍贵。在将袁斌叫过来送袁佳超离开前，裘佳最后郑重地问她，“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被人侵犯？”
袁佳超倔强地抿着唇，强忍着泪，坚定的摇头，“我确定，我没有。”
裘佳心中不知为何暗暗松了一口气。
袁斌过来后，很想了解整件事。但在裘佳几次拿话岔开后，他终于没再坚持，向裘佳承诺，他会将袁佳超送回，并让她妈妈不再追问今天的事。裘佳点点头，表示感谢。
看到两人渐渐离开了河边，裘佳思绪重被拉回了案件上。黎心给袁佳超下药，提供药物的毫无疑问是那个司机，两人那晚显然有计划地做了某件事？裘佳觉得关键就在那句话里“怎么能向那人勒索到钱”——如果将这句话和尹夏生的沙画以及尹春晓的话联系起来，黎心曾向三人分别勒索，那么，那晚黎心口中的“那人”指的到底是尹春晓，还是林敬贤，抑或是当时顶着陶芃身份的陈炎？<
裘佳觉得必须尽快弄清提供药物的司机身份，以及黎心手里握着的秘密。确定下一步的目标后，裘佳也离开了河边，返回鲤镇。裘佳不知道去年黎心失踪后，应雪的调查有没有查到袁佳超，她对于黎心霸凌女同学又作何感想；裘佳只知道，无论有多少残酷的秘密要揭开，她都必须继续查下去。
开车经过尹家田庄时，裘佳看到陈文静正指使工人卸下田庄的招牌，裘佳同陈文静远远对视了一眼，径直驱车离开。
傍晚，裘佳回家，和妈妈及继父一起吃晚饭。饭间，庄小梅几次开口想向裘佳问什么，但都被继父万涛给拉住了。饭后，万涛主动说要去散步，将庄小梅带出去开解去了。裘佳感谢继父的调和，包揽了之后的家务。
两人散步回来时，裘佳正准备返回镇中心宾馆。庄小梅见状，当即皱起眉嘀咕，“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句都不听了，是吗？我不管你查什么事了。回家了，还住什么宾馆？宋乔那事，我确实是觉得她可怜……”庄小梅私心认为裘佳不回家住，还是因为宋乔的事在和她赌气。
看着庄小梅委屈的神情，裘佳正想开口解释，但又担心越解释又乱，最后只好用眼神求助于继父。万涛点点头，直挥手让裘佳快走。裘佳回想她妈刚回来时平和的神情，她妈是在听了她要回宾馆的话后才变的脸，可见继父刚刚在外面确实安抚住了她妈的情绪。裘佳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一晚，裘佳特意选择绕远路，再次经过尹家田庄，返回镇中心宾馆。尹家田庄里外灯火通明，却声音沉寂。裘佳想着陈文静必定还没离开，便提步走近。没成想，她一路走过外间的水池，穿过通向树莓园的大厅，一走进后院，便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在院内回荡。两人言语针锋相对，争吵激烈。裘佳走近时，陈文静更是愤怒地踢倒了放在外面的藤椅，质问着站在她对面的人，“是你说你永远不想再回来这里，偏偏你现在就回来了，你到底还想干什么？“
对面人没回答。
陈文静目光突然转向裘佳，裘佳看着站在陈文静对面那个窈窕颀长的背影，毫不迟疑道：“韩菲，原来你果真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