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关于任阔
祝晋南慌了神,不管不顾地将任阔搂进怀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顾不得她手里的包子被挤压在了自己胸口。
任阔没有动,僵直地站着。大概过了一分钟,她终于动了一下,拿包子的手从两人身体中间拿出来,而她的脸整个埋进祝晋南的胸口。
泪水漫延,浸透了祝晋南胸口的衬衣。泪水的温热持续不断,透过皮肤,一波一波地撞击祝晋南的心。
无声的哭泣终于变成了有声的哭泣。呜呜咽咽又变成了嚎啕大哭。
任阔手里的包子已经掉落在地上,她两只手紧紧抓住祝晋南后背的衬衣,像抓住一根稻草,能让自己不至于沉到水底的稻草。
她哭得像个孩子,像七岁那年在医院里包扎好伤口,却到处找不到爸爸妈妈时那样。
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任阔哭累了。嚎啕声变成了呜咽,变成轻微的抽泣。祝晋南才将她扶到床沿上坐下。
她依旧将脸埋在祝晋南的怀里。这个怀抱让她觉得安全,现在她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眼泪终于也累了、乏了,不再往外涌出。她才从祝晋南怀里抬起脸。那张脸因为哭泣变得红肿,像在水中泡过一样。肿眼泡里一对眸子泛着莹光望向祝晋南。又抽了抽鼻子,她才做好了开口说话的准备。<
“南哥,你是不是很好奇今天那些人是谁?”任阔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但已经尽量平静、稳定。
“是的,我很好奇。但是如果你不想说就不用说。”祝晋南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将残存的泪水擦干。
“周围那些人的话,你应该也听见了。他们说的没错,那几个人就是我的伯父和伯母。”任阔又抽了抽鼻子,“我爷爷有四个儿子,我爸最小。因为姓任,所以我爷爷给他们兄弟四个取名的时候就选了‘仁义礼智信’的后四个字。我爸叫任树信。‘树’是他们的辈分。”
说到这,任阔突然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才又开口,“二伯母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我,我爸妈就不会死。”
祝晋南愣了神,双手握住任阔攥成拳头的手,“她的话怎么能信?”
任阔仰起脸,看着祝晋南,“我是说真的。如果不是我非要去买新裙子,我爸和我妈就不会在那天下午骑摩托车带我去镇上。如果不去镇上,他们就不会在路上发生车祸。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我妈根本不会死。”
任阔的记忆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夏天。炙热的太阳、摩托车跑起来的凉风、粉色连衣裙、欢快的《种太阳》……一切美好在行驶到一座桥上时戛然而止。
那时候还没有修路。从任家岭到临河镇要绕很大一个弯。那条弯路要路过一座桥,桥下是很多年前修的水渠。那年夏天干旱,上游水库也缺水。水库不放水,水渠里便没有水,只有赫然暴露在外面的水泥地面。好事者在有水的时候往水里扔下的石块此时也暴露出来,给原本平坦的地面增加了凹凸和崎岖。
那次车祸到底怎么发生的,任阔一直想不明白。她的记忆里充满着神秘,只记得突然就天旋地转,一家三口从桥上坠落到了水渠里。那座桥是架起来建的,离水渠的地面有三米多高。一家三口连同那辆摩托车,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坠落了下去。
任阔小时候问过几次车子为什么会突然掉下了桥。爷爷叹气,说是车轮压到了路上的石块。爷爷说的简短,但村里的人说的就详细了许多。
任阔听到很多人谈及过那次离奇的事故。
有人说,那座桥邪性得很,以前有人在那里游泳淹死了,每年就得来找替身。这几年水库不放水,没有落水的人,水鬼等急了眼,这才一下把任老四两口子都拉了去。
这时候旁边就会有人接下话茬:何止那两口子?水鬼是想把他家那个女娃子一块拉了去。没想到李秀珍死命给护住了。当鬼的再狠也拼不过当妈的,要不人家说护崽子的老母鸡最凶呢。
村里人扯闲天大都不背人,特别是在说两个死去的人时。
任阔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后面,将他们的话一字一句全记下来。爸爸妈妈是不是被水鬼拉去当替身,她不敢确定。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她翻过不少书,也查过不少资料,但怪力乱神的事情谁也不敢作出定论。但那句“护崽子的老母鸡最凶”,她信。
她永远记得在医院包扎时听到周围几个人的闲话。她记不清说话的人是医生、护士还是其他人,但他们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说:“这车翻得邪性,按理说三米来高掉下去不至于死人。但那两口子都死了。他家那个女娃子如果不是被她妈紧紧护在怀里,估计也没了。”
另一人说:“那个女的如果不是为了护孩子,但凡用手护一护自己的头,都不至于没了。”
“谁说不是呢?她的头撞在了石头上,头骨都撞出了一个坑。”另一个声音说。
……
后面的话,任阔就听不见了。但,她永远记得是母亲李秀珍为了保护她才丢了性命。
因为这句话,任阔陷入了极深的愧疚里面。她经常会想,如果不是她想要裙子,爸妈就不会带她去镇上;如果不去镇上,就不会出事。而就算出了事,如果不是为了护住她,妈妈也不会死。
因为没有其他涉事车辆和涉事人,交警和公安部门很快就结了案。
任阔只是轻微擦伤,在医院观察了一个晚上,就被爷爷奶奶带回了家。父母的尸身也在几个伯父的帮助下送去火化。等任阔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两方小小的木盒。木盒上贴着他们的照片。
父母的丧事办得不算风光。爷爷做的主,说树信两口子没了,但孩子得养,不要铺张浪费。
父母的丧事办完,任阔与爸爸妈妈住的那套宅子就锁了门。她跟着爷爷奶奶住进了他们那个小院。
那时候的任阔还不理解死亡,不理解家门口贴着的白色对联。她总是在傍晚时候跑回几百米外自己的家门口,坐在那里等爸妈回来。等到天黑还等不到人回来,她就坐在那里哭。
奶奶找到她,陪着她哭一阵儿,再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日复一日,直到学校开学,她该去报到了。
而那时候距离是事故也不过才过了半个月。
她没有穿新买的粉色连衣裙。那件裙子染了血,任凭奶奶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奶奶给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蓝色的短裤,让爷爷送她去上学。
任家岭没有单独的小学,要到邻村去上学。爷爷不会骑自行车,只能牵着她的手,步行走完一公里多的路程。漫长的距离让爷孙俩有了充分的聊天时间。爷爷说了好多话,但任阔只记住了一小段。
爷爷说,“阔阔,你知道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吗?”
任阔摇头。
爷爷继续说,“是你爸爸取的。你出生后,要上户口,你爸查了一整晚字典才定下来的。你知道为什么你叫‘任阔’吗?”
任阔还是摇头。
“咱们姓‘任’,单取一个‘阔’字。你爸说,你的人生天高地远,任你广阔。”
“爷爷,我不懂。”任阔仰着头。
“你爸的意思是,你的人生是无限广阔的,不止是任家岭,也不止是临河镇,你会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爷爷沉默了片刻,“不过,这是爷爷的理解。等你长大了,会有你自己的理解。那时候你再讲给爷爷听。”
任阔的小学生涯开始得并不顺利。虽然当时的校长是爷爷的学生,开学第一天爷爷就带她去了校长室,但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她还是会因为没有爸妈而被同学们欺负。
她最讨厌别人骂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但总是有人会故意找茬骂出那句话。任阔试过告诉老师,但老师也不过是在课堂上对那几个同学说几句就算了。
人生有多广阔,任阔不知道。但她知道,谁骂她,她就要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