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别爱上任何人》(38)
夏娃救援后
我们坐在等候室里,詹姆斯、米娅和我。米娅挤在我们中间,就像奥利奥饼干里的奶油夹心。我双腿交叠,沉默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我盯着对面墙上的画——是房间里诺曼·洛克威尔1许多作品中的一幅——画的是一个老人用听诊器听小女孩的样子。詹姆斯也跷着腿坐着,脚踝搭在膝盖上,随手翻着一份《家长》杂志,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我请求他安静一会儿。我们等了三十多分钟才见到医生。她是詹姆斯一个法官朋友的妻子。我在想,看到房间里的所有杂志封面都是婴儿照片,米娅是不是会觉得很奇怪呢?
人们打量着她。我听到许多陌生人低语着米娅的名字。我拍拍她的手,告诉她别担心,别理他们就行了。但这对我们来说都太难办到。詹姆斯询问接待处他们是否可以快点办事,然后一名红色短发的女子离开去查看什么事费了这么久工夫。
我们没有告诉米娅她今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我们没有谈论我的怀疑,而是告诉她,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我们很担心。詹姆斯推荐了一个医生,她有个发音很难的俄国名字。
米娅告诉我,她有自己的医生,她已经在那里看了五六年的病。但詹姆斯摇头拒绝了,他说瓦库克夫医生是最好的医生。她从没想过这会是名妇产科女医生。
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可是显然,在她喊米娅的时候,詹姆斯用手肘推了推她才引起她的注意。她把杂志放在椅子上,我宠爱地看着她,问她是否需要我陪着。“如果你想来就来吧。”她说。我等着詹姆斯提出异议,可他保持了沉默。
护士在给米娅量身高体重的时候奇怪地盯着她看,她把可怜的米娅看成是某个知名人士,而不是可怕案件的受害者。“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她羞怯地说,好像她不确定是大声说出来好,还是藏在心里好。“我在报纸上读过你的新闻。”
米娅和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米娅已经看过了她失踪期间的新闻剪报。我试图把它们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她还是看到了,是在她从我抽屉里找针线缝衬衫上掉下的纽扣时发现的。我不想让米娅看到这些,害怕它们会影响到她。但她还是读了每一篇报道,直到我打断她。她读着自己的失踪,读着警察的怀疑,读着之后的报道里对她可能已经死亡的猜测。
护士把米娅带去卫生间做尿检。过了不久,我在检查室见到了她。护士在那里给她测血压和脉搏,然后让她脱掉衣服穿上袍子。米娅开始脱衣服,我背过身去。这时护士说,瓦库克夫医生马上就会过来。
瓦库克夫医生看起来严肃而阴沉,年纪接近六十岁。她突然走进房间对米娅说:“你最后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米娅肯定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奇怪。“我……我不知道。”她说。医生点点头,也许她这时候才想起来,米娅得了失忆症。
她说她会做个经阴道b超检查,探测器会用避孕套或某种橡胶套包起来。她什么都没解释,让米娅把脚踩在镫形架上,直接把仪器设备送入她的身体。米娅皱着眉头,央求着问她在做什么,想知道这和她汹涌而来的疲惫、无精打采、几乎从一早上就开始的昏昏欲睡的状态有什么关系。
我保持着沉默,渴望离开这里,去等候室坐在詹姆斯身边,但我提醒自己,这里米娅需要我。我任由视线在房间内转悠,避免去看医生的侵袭性检查和米娅脸上显而易见的困惑和不适。然后我决定把我的怀疑告诉米娅。我应该向她解释一下疲乏和晨吐并不是急性应激障碍的症状。但也许她不会相信我。
我发现这间检查室就和医生一样沉闷。室内冷得足够杀死细菌,也许是有意调成这样的温度。米娅赤裸的身体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除了一件袍子什么都没穿,这肯定起不到保暖作用。天花板上是一排明亮的荧光灯,把中年医生头顶的每根白发照得分明。她板着脸,没有微笑。她是典型的俄国人长相:高高的颧骨,细长的鼻子。
但是她说话并不带俄罗斯口音。“患者确认怀孕。”医生声明道,仿佛这是个常识,是件米娅应该知道的事情。我双腿发麻,在房内一把额外的椅子上坐下。这把椅子是给那些要当爸爸的兴奋男人准备的。
不是给我的,我想。这把椅子不是给我的。
“怀孕二十二天以后婴儿才有心跳。它并不总是这么早就会显现,但这里就有,很微小,几乎注意不到。看到了吗?”她把屏幕转向米娅。“看到那轻微的蠕动了吗?”她问道,指着那个几乎是静止的一团黑色。
“什么?”米娅问。
“这里,让我看看是否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医生说。她把探针向前推进,在米娅阴道里探得更深。明显的疼痛和不适让米娅挪动了一下身子,医生让她别动。
但米娅所疑惑的并不是医生解释的那些,她不是看不到医生指在哪里。我看着米娅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这不可能。”
“给你。”医生说着取出了探测棒,递给米娅一张纸。黑白灰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像一张抽象艺术画。这张照片跟米娅自己出生前的那张非常相像。我用颤抖的手抓住手提袋,胡乱地在里面摸索着纸巾。
“这是什么?”米娅问。
“这就是婴儿,是超声波照出来的照片。”她让米娅坐起来,取下自己手上的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里。她的话冷冰冰的,声音单调得像重复了数千遍似的:让米娅每隔四周来复诊一次,直到怀孕三十二周为止;之后每隔两周来一次,几周之后就每周来一次。他们需要做很多检查:验血、羊水穿刺(如果愿意的话)、葡萄糖耐量试验、b群链球菌检测。
瓦库克夫医生告诉米娅,如果她有兴趣的话,可以在二十周的时候来检查一下婴儿的性别。“你想检查这个吗?”
“我不知道。”米娅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医生问米娅,她是否还有别的问题。她只有一个问题,但她问不出声。后来她清了清喉咙,又试着问了一次。那个声音非常弱,有气无力,跟低语似的。“我怀孕了?”她问。
这件事是每个小女孩的梦想。在她们年纪小得还不明白婴儿是哪里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着这件事了。她们随身带着洋娃娃,像母亲般照顾它们,并想了很多婴儿的名字。米娅小时候总是会想些非常花哨的名字,用舌尖念出来,比如伊莎贝拉、萨曼莎和萨凡娜。后来有个阶段,她认为每个名字都应该以“妮”结尾:珍妮、丹妮、罗妮。她从没想过她可能会生个男孩。
“是的,你现在大约怀孕五周了。”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用手抚摸着子宫的部位,希望能感受些什么:心跳或者轻微的踢动。当然现在还为时过早,但她仍然希望能感受到体内的律动。可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她转过身,发现我在哭泣。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空虚,她觉得体内空荡荡的。
她对我倾诉道:“这不可能。我不可能怀孕。”
瓦库克夫医生拉过一把圆转椅坐下。她把长袍披在米娅腿上,用缓和一些的声音问:“你不记得发生过这事?”
米娅摇头说不。“是杰森吧。”她说。但是她马上摇了摇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和杰森在一起了。”她扳着手指数,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五个月。”她总结。这数字显然对不上。
我当然知道,杰森不是孩子的父亲。
“你还有时间决定要怎么做,你还有选择。”医生给米娅看了宣传册,关于收养孩子和堕胎的。这些对她来说发生得太快,她一下子无法理解。
医生派人去叫詹姆斯来,给米娅留了几分钟让她穿好衣服,然后护士会带他进来。等候的时间里,我问米娅能否让我看看那张超声波照片。她把它递给我,单调地重复着那句“这不可能”。我拿着那张照片,注视着我的孙儿,我的亲骨肉,开始哭了起来。詹姆斯进屋的时候,我的哭声转成了呜咽。我试图抑制住眼泪,但就是做不到。我从墙上的纸巾盒里猛拉了几张纸巾,擦干眼泪。瓦库克夫医生回来的时候,我再也抑制不住哭泣,恸哭着说:“他强暴了你!那个混蛋强暴了你!”
但是,米娅仍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1美国20世纪早期的重要画家及插画家,作品横跨商业宣传与爱国宣传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