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沧海月明
古筝课安排在下午，天音阁中有乐声飘出，给这条满是现代都市的华丽长街平添了几分东方的古典风韵。
季姀上课的教室在二楼，四方角的房间里摆着六架古筝，临窗位置单独摆放的古筝就是她自己的古筝，窗外是一株繁茂的梧桐树，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一阵子，今天福叔收到另外四个外国学生的微信，说是有事不能来上课，她现在正百无聊赖地等着独苗学生黎清泽。
今日的天空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将阳光吞没，仿佛连人的生气与希望都熄灭了，季姀的心情莫名的低沉，隐隐有些烦躁，她轻轻扯着腰间垂下的飘带，眉头微微皱起。
轻纱制的交领上襦宽大的衣袂上用深红色的丝线绣着芍药花，隐隐可以看见中衣上印着的暗纹，深红色的褶裙只在裙摆一圈绣着一丛丛的芍药花，明明是很娇俏的颜色，穿在身上却显得她容颜憔悴。
推门声响起，季姀抬头望向门口，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恍然间，她以为自己见到了顾景珩，可她很快就清醒过来，这个人不是顾景珩。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小泽，你来了。”
黎清泽没立刻回答，只是放下古筝，缓缓走向季姀，隔着一架古筝单膝跪地打量她的脸色，担忧的问：“若初，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好苍白啊？”
季姀淡淡笑了笑，慢慢开口道：“我没事，就是昨晚没太睡好。”
黎清泽想了想说：“要不今天的课就不上了吧，我听福叔说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上课，我少上一节课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季姀端正地坐直身子，双手抚上琴弦，浅笑道：“你人都来了，我怎么能不给你授课，要不然你不就白跑一趟了。”
黎清泽见季姀坚持也不再劝阻她，拿出华年搭在架子上，静静坐下，想了想说：“若初，你今天就别急着教新的东西了，干脆验收一下我最近学习的成果，怎么样？”
季姀点点头说：“好，如果不合格的话，就要接受惩罚。”
“当然可以。”
黎清泽脱下了大衣，慢慢抚着琴弦。
他弹奏的是适合初学者练习的茉莉花，悠扬欢快的小调，带着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
两架古筝相隔的比较近，季姀看见黎清泽的手指拂过根根琴弦，脑海里不由闪过另外一双手，黎清泽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肌肤的颜色是那种类似奶油的白色，跟他的人一样十分俊秀温柔，而他记忆中的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总是泛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像是寒玉雕琢而成的，偶尔还会带着一丝烟火气。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可偏偏都很喜欢音律。
一曲茉莉花弹完，季姀听见黎清泽带着期待的嗓音。
“若初，你觉得我弹得怎么样？”
季姀笑了笑，如实回答道：“以你学习的时间来说，你演奏的这支茉莉花也算可圈可点，但还称不上完美无缺。”
黎清泽点了点头，虚心受教道：“我知道自己弹奏的还不算好，所以还请你多多教导。”
大约是不再需要用外语授课，季姀感觉轻松了许多，她双手按在琴弦上重新弹奏了一遍茉莉花，盯着黎清泽的眼睛说：“听出哪里不同了吗？”
黎清泽道：“同一首曲子，可是发出音色却很不一样，我弹奏的茉莉花远不如你的声音明亮。”
季姀笑着说：“知道是哪里不对吗？”
黎清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你古筝摆放的方式不对，古筝底部有三个发音孔，可是你琴架相隔的距离太近，遮住了发音孔，发出的音色自然就比较低沉了。”
黎清泽看了眼季姀身前那架古筝的摆放位置，立即把自己身前的琴架重新摆放起来，伸手弹拨出的音调果然清脆了许多，他笑着说：“还真是这样，我下次一定注意。”
季姀继续说：“还有你的坐姿太过紧张拘谨了，要更放松自然一些，指法上虽然没有太大的瑕疵，但在弹奏的时候手指仍然有些颤抖，所以音色自然就不够光滑圆润了。”
黎清泽满眼的赞叹：“若初，你真是厉害，我不知要学多少年古筝才能有和你一样水平。”
季姀一怔，垂眸望着琴弦，声音微微发闷，神情有些怅惘地说：“只要用心学总能做到炉火纯青的，但是我不希望你太过追求技巧，心境才是最重要的，古人抚琴弄箫图的就是一份潇洒旷远，如果染上一些名利纷争，岂不是辜负了这么美丽的乐器。”
黎清泽有些呆愣，似乎还在回味季姀刚刚的一番话，仿佛顿悟了一般，一向温和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若初，你说的太好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就是快乐，如果不快乐就是拥有全世界又能怎么样？你的是一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我很佩服你。”
季姀忍俊不禁，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我技艺高超的人数不胜数，你真的是过誉了，我呢，只是因为比你年纪大一点，所以学的东西多了一点而已。”
黎清泽语气很诚恳地说：“我说的是真话，除了我奶奶，你是我第二个佩服的人。”
季姀眸光一动，似是无意地问：“你奶奶，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谈起家人，能让你这么佩服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黎清泽突然温和的笑了，他的眸光很柔顺像是悠然洒落的月光，脸上的表情中带着无法掩盖的爱敬，缓缓道：“我奶奶的确是个很厉害的人，她与我过世的爷爷一起创下了家族企业，爷爷过世后，她一人独自支撑家族，虽然她平时很雷厉风行，但对我却非常和蔼，即使再忙，也会关注我的生活与教育，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也很了解我，按照传统，我应该接手家族企业，但是奶奶一点也没有逼迫，反而是尊重我的意愿，让我去做最喜欢的事情。”
季姀轻轻一笑说：“有这样开明的亲人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你跟你奶奶的关系一定很好。”
“是啊，奶奶是我在这上最亲的人了，可是我总让她担心。”
“可我也相信你也会竭尽全力不让他担心的。”
“若初，那你的家人是怎么样的？”
“他们都不在了。”
黎清泽的神情突然变得慌乱，一脸歉疚地说：“对不起，我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季姀坦然一笑说：“没关系，这些都过去了。”她低头望着黎清泽身前的华年，淡淡道：“你的古筝该调弦了，我帮你调弦吧。”
黎清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走到他身边的女孩，心头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季姀坐在琴头前的位置，与他靠的有些近，她的长袖拂过他覆在膝盖上的手，带着丝线独有的细腻感。
“若初，你为什么会学古筝啊？”
季姀一边打开琴盒一边拿起扳手开始调弦，她低着头，几缕碎发从她的额角滑落，显得侧脸极其清秀雅致，笑了笑说：“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你真的和现在的女孩子很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老古董吧。”
“老古董有内涵啊。”
“想不到你也会开玩笑，好了，我已经给华年调好弦了。”
黎清泽抚着琴尾处刻着的华年两个字，喃喃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这把古筝的名字是出自唐代诗人的李商隐的锦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