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柔肠一曲
顾景珩静静看着面前的少女,心头的酸涩开始疯狂地蔓延,一直以来,他能掌控他想掌控的所有人和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对于季姀,他从来都是被掌控的那一方,她不费吹灰之力甚至没用半分心思就轻而易举地俘虏了他的心。
她手无寸铁,而他甘愿臣服。
或许这是一场劫难,是一段孽缘,是一曲离歌。
可是深陷了,便再难挣脱。
他缓缓屈膝坐在地上,一只手臂从背后撑着地面,一只手臂慵懒随性地打在弓起的膝盖上,抬眸望着季姀,如同朗星的眸子深处氤氲着沉沉暮霭,笑着说:“不是要给我弹古筝吗?怎么还不弹?离零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可要多弹几首曲子给我听。”
季姀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倒西歪坐在地上的顾景珩,微微皱了下眉头,半是教训半是担忧地说:“去找个垫子坐着,地上凉,对身体不好。”
顾景珩任性地摇头:“我偏不。”
季姀缓缓坐到古筝前,无奈妥协地回答道:“我不管你了。”
顾景珩嘻嘻一笑道:“我这还不是被你惯的。”
季姀低头拨转了一个弦音,淡淡说了一句:“专心听曲。”
纤手弄筝,几阙心曲。
一首高山流水悠然地从季姀指尖流泻而出,曲韵古雅隽永,情致深沉高远,只是隐隐含着一些似断为段似连未连的别样心思。
顾景珩怔怔地望着季姀,身体似乎失去了所有直觉,像一尊石像一样牢牢地钉在地上,她的十指除双手的小指外都缠上了义甲,泛着石蜡光泽的义甲自她的指腹下伸出尖尖的锐角,显得她葱白的手指更加纤细,曲调回转,琴弦拨按,她弹奏的仿佛不止是一首高山流水还有那些被岁月的风沙掩盖了原本面目的过往。
一曲终了,似乎已经度过了漫长的一生一世。
季姀双手仍按在弦上,双眼似闭非闭,似乎还停留在弹奏时的情绪中又似乎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被她遗忘的记忆,许久,她才慢慢抬头,望着顾景珩说:“太久不弹,手都涩了。”
“是啊,你结尾的泛音有些失准,很明显你犹豫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对关于传统乐器的乐理知识十分精通,从你今晚的表现来看,你似乎很喜欢古筝,为什么不去学古筝呢?而且当初你拍下古琴南熏,我也不见你找专业的老师学习琴艺,你可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人啊。”
“一把古琴换来一个真心爱人,这是我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买卖。至于我懂这么多乐理知识,喜欢古筝却又不去学的原因,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我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你恐怕是跟别人说过原因,然后记错了人吧。”
顾景珩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坐姿,他微微低下头望着墙壁上映出的安静身影,语气仿佛是一场秋雨那般沁着浅薄的凉意。
“你还愿意听我唠叨几句话吗?”
季姀笑了笑说:“我不愿意听你唠叨,不也天天被你唠叨吗?你这个人心里有什么话嘴里就一定会说出来,憋不住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干脆一吐为快。”顾景珩像个扫地机器人一样向前做直线位移运动,以摩擦拖地的方式朝季姀面前蹭了过去,隔着古筝捧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爽快一笑道:“其实我从小学的是钢琴,当然了,学钢琴也不是出于真心喜欢,像我这种出身的人总得有点才艺傍身装装样子撑撑场面,吉他是因为小陌很喜欢,我看着他摆弄所以也学会了一些。”
季姀想了想说:“既然你不喜欢音乐,为什么还要刻意去学那些跟民乐有关的乐理知识?”
顾景珩眼睛亮的宛如夜空熠熠生辉的星子,一字一顿地说:“因为,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成为另一个人的附庸或影子,就如同丢掉了自己,你做了这世上最傻的一件事。”
“我当时倒没觉得自己傻,不过冲动的确是有一些,明明可以选择更好的办法去接触你了解你,我却不假思索地选择了这种最费时费力缓不济急的方法,但是实际做了之后才发现这次的冲动是多么的明智。”
“此话怎讲?”
“无论是汉服还是民乐都是传统文化的瑰宝,刚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为了你才去学习这些,可是越是接触越是被他们的美丽折服,就好比为你设计的狄安娜就是从传统文化中找寻到的灵感。你就像是一把钥匙,带领我开启了一座宝藏。”
季姀喃喃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1。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你的贼心?”
顾景珩抚着额头一脸哀叹:“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居然还装傻充愣,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没有主动说出口而且也没问过我的意思。”
“你可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姑娘啊,我在你面前当然会害羞嘛!我就是太矜持了。”
“害羞?你锲而不舍往我身边凑的时候我怎么没见过你有半点的害羞矜持啊?”
“嗯,我为你堕落了。”
季姀一怔,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攥紧,义甲的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微微的痛,唇畔的笑意有些说不出的飘忽,像是风拂过湖面荡起的浅浅涟漪,开玩笑似地说道:“到底该怪我太过美丽还是怪你不够坚定呢?”
顾景珩幽幽道:“我们都没有错,要怪就只能怪爱情这个东西太坑人。”
季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笑逐颜开道:“爱情就是个坑,youjump,ijump,不一定会生死与共,但绝对是你跳我也跳的勇敢。”想了想,又歪着头看向顾景珩问道:“你跳进去了吗?”
顾景珩白了季姀一眼,仿佛腮帮子都要鼓起来,像个闹情绪的孩子那样气呼呼地说:“明知故问,你就是那深不见底的大坑,而我就是那两眼一抹黑奋不顾身跳下去的家伙,连人带心外加脑子全扔进去了,可你这个大坑倒好,不当我的埋骨之地就算了,还一个劲儿的把我往外抛,连让我的骨头化为黄土的机会都不给。”
“你很不满?”
“当然不满!我都这么拼命了,你好歹让我在你这个大坑里多躺几天再扔啊!”
“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我要是后悔,那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
季姀哭笑不得,看着傻乎乎生闷气的顾景珩说:“你这是什么比喻,胡闹。”
顾景珩撇撇嘴道:“那换一个比喻,嗯……被驴踢了怎么样?”
“墙都不扶就服你。”
“我不要你服我,我要你爱我,再说了,自从认识你后,每次先服软的人都是我,好吗?”
季姀眸中眼波流转,月光照在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是下了一场银色的烟雨,她笑了笑说:“你以后都不用向我服软了。”
顾景珩一下子慌乱起来,急急道:“季姀,我没有觉得不满或者生气,我也不是在要求你什么,你别误会,更别推开我。”
“我知道,可我也只是说出了事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