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自得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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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自得

看完军报,李昶又将这几日处理茶河城和陵安府公务的大致情况,拣重要的同沈照野讲了讲。沈照野听着,偶尔点下头,或简短评述一两句,多是肯定,并未多言。

李昶收拾着散乱的文书,动作缓了下来,终是没忍住,抬眼看向又拿起一份军报准备看的沈照野,轻声问道:“随棹表哥,你怎么也不多问问?”他顿了顿,“我初涉这些实务,许多地方仅是勉力为之,你就不怕我哪里思虑不周,或是手段过于生嫩,将事情搞砸了?”

沈照野闻言,将军报随手搁回桌上,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不牵动伤口的舒服姿势。他看着李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常:“问你什么?问你为何要杀张丘砚?还是问你后续如何稳住陵安府,又如何给西南道其他州府递话?”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这性子,我还不清楚?看着不声不响,心里比谁都有主意。做事前必定反复掂量,没七八分把握不会动手。既然你做了,又没主动来找我商量,那就说明你心里有数,觉得能应付得来。我何必再多嘴多舌?”

他嘴角扯出个笑纹,带着点调侃,却又不是全然的玩笑:“再说了,我看你处理得不是挺好?周衢那张黑脸,这几日都透出点光来了,见着你跟见着什么似的。那老小子在都察院是出了名的难缠,眼睛长在头顶上,能得他一句好话比登天还难。如今瞧他那架势,怕是恨不得把你夸出花来。我们雁王殿下,厉害着呢。”

他顿了顿,神色稍稍正经了些:“阿昶,你既然注定要走这条路,躲不开这京都城里的明枪暗箭,有些东西就得自己去经历,去琢磨。我能替你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有些跟头,得你自己摔了才知道疼,有些局面,得你自己去周旋才能长记性。总缩在别人身后,是立不起来的。”他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很沉静,“以前是我想岔了,还将你当作小孩子。如今你得自己站到前面去,看得多了,经得多了,手里才能有属于自己的分量。我不能,也不会一直把你拦在后面。”

李昶听着,目光先是落在沈照野脸上,随后微微偏开,掠过桌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公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道:“原是这样。我知晓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李昶在说,沈照野听着。药力渐渐上来,沈照野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强撑着不肯睡。李昶催了他几次,他只含糊应着,不动弹。

“随棹表哥,该歇息了。”李昶放下手中的笔。

沈照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嘟囔道:“这才什么时辰,就躺了这么几天,骨头都僵了……”

“张太医和杨大夫都说了,你此次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得静养,切忌劳神费力。”李昶只有这一句话。

沈照野没辙,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慢吞吞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人躺下了,嘴却没闲着,一会儿说京都的家信里还说了什么,一会儿又惦记起北疆军中旧部,絮絮叨叨没个完。李昶坐在榻边,耐心地一一答了,声音平稳。

忽然,沈照野看着床顶帐幔,低低笑了一声,接着又连着笑了好几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昶正替他掖被角,闻声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随棹表哥,笑什么?”

沈照野想侧过身面对他,刚一动就牵扯到胸前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只好老实躺着,望着李昶道:“就是觉得……挺怪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以前都是你生病喝药,我盯着你,逼你躺床上,哪儿也不准去。现在倒好,反过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点新奇,“果然无聊得紧。李昶,你小时候是怎么忍住的?那么小个人,被关在屋里,也不闹脾气?”

“我本就不爱四处走动。”李昶垂下眼,整理着沈照野枕边散落的头发,声音平淡,“在屋里看看书,写写字,一日也就过去了。”

他心里却想着,而且那时有你陪着,就我们两个。若是出门,三步一请安,五步一寒暄,应付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切,更耗心神。

沈照野听着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脸上那点笑意渐渐凝住了。他望着李昶低垂的眉眼,安静了片刻,忽然唤道:“阿昶。”

“嗯?”

“是沈家……是老爹和我,拖累你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沉闷,“等回了京都,盯着你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再想过以前那种清静日子,怕是难了。”他顿着,语气里透出些茫然和歉疚,“怎么办呢?”

李昶替他拉被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作,将被子边缘细细压实。他抬起眼,目光清润,看着沈照野:“世间安得双全法。既然躲不开,接着便是。”他说,“况且,日子总是人过的。再忙乱,总也有喘口气的时候。一杯茶,一卷书,或是像现在这样,偷得半日闲,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够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随棹表哥不必为此事挂怀。路总是要往前走的。”

沈照野看着他,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药力彻底涌上来,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李昶在榻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沈照野睡熟了,才起身走到桌边。他的目光在堆叠的邸报和文书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一摞东西底下,微微停顿。

他坐下,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敲,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从最底下抽出了一封信笺。信藏得不算隐蔽,他方才坐下时便瞥见了那不同寻常的一角,此刻捏在手里,薄薄的,却有些烫手。

他正要将信抽出,门外响起了顾彦章压低的声音:“殿下,此刻可方便说话?”

李昶动作一顿,迅速将信笺塞入袖中,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沈照野,起身轻轻拉开房门,又反手带上,与顾彦章一同走向不远处的书房。

“是张居安的事有眉目了?”李昶边走边问,声音放得很轻。

“是。”顾彦章颔首,眉头微蹙,“派去核查的人回来了些消息,有些蹊跷。”

据查,张居安此人,并非一直跟在张丘砚身边。在张丘砚早年尚未发迹、辗转各地为小吏时,身边并无子侄相伴。即便后来张丘砚官运渐起,在陵安府站稳脚跟,张居安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他第一次以张丘砚侄儿的身份正式出现在陈府宴席上,是在陵安府前任知府叶蒙暴毙,张丘砚顺利接任知府之后。张丘砚此人,多年来未曾娶妻,也无侍妾,身边只有张居安这么一个侄儿常伴左右。

问起张居安的来历,他的说辞倒也周全。自称原名陈居安,乃程家外室所生,因正室夫人不容,自幼被养在城外庄子上,从未踏入程家大门,也未见过叔父陈丘砚。后来程家满门被屠,他因名字未入族谱,侥幸逃过一劫。再后来,抚养他的庄子也遭了变故,他走投无路之下,想起乳母临终前提及陵安府还有一位当了知府的叔父,便前来投奔。几经周折找到张丘砚,验明正身,便改姓了张,留在府中伺候。

这番说辞,张居安对着照海反复陈述过数次,细节都能对上,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府中下人的说法,也与张居安保持一致。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所有人的口径太过一致,仿佛事先对过词,连一点因人而异的细微偏差都没有。这反而显得不真实。

顾彦章觉出不对,便将盘问张府下人的事交给了慧明,自己则去翻查张府留存的人事记录。他发现,在张居安刚出现在张府的那一两年里,府中仆役有过一次大规模的更换。差人去查那些被替换掉的旧人,不是已经亡故,便是举家迁走,杳无音信。好不容易在邻府找到一个当年在张府做过杂役的老翁,人却已经疯了,瘸着腿,以乞讨为生。甘棠找到他时,他正捡拾烂菜叶果腹。给了些吃食,问起旧事,老翁言语混乱,颠三倒四,翻来覆去说得最清楚的一句便是“公子要吃松糕”。

起初顾彦章并未在意这句疯话。直到他苦思张居安身世线索而不得时,那句松糕忽然闯入脑海。松糕是江南常见的点心,他在外游历时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但在西南陵安府,这却并非本地特产。他特意派人去市面上打听,才知陵安府原本并无此物,是前任知府叶蒙的两位公子游学江南后,其中那位小公子极爱此物,回到西南仍念念不忘。叶蒙的长子疼爱幼弟,便特地花了银钱,请城中点心铺的老师傅远赴江南学了做法,回来专做给弟弟吃。因不合西南本地人的口味,这松糕在陵安府并未流传开来,知道的人很少。

提起前任知府叶蒙,此人因在大胤军队兵临城下时选择了里应外合,城池易主后得以留任知府,多年来政绩平平,并无突出之处。顾彦章依稀记得,叶蒙膝下似乎只有一子。那这备受宠爱、甚至特意为他学做江南点心的小公子,又是从何而来?

再细查下去,原来这位小公子并非叶蒙亲生,乃是其族妹之子。因族妹家中遭了变故,孩子无人照料,叶蒙又颇为喜爱这个孩子,便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府中上下皆称其为小公子。几年前,叶蒙一家被仇家毒杀,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悬案。叶蒙死后,陵安府官员百姓推举,张丘砚才接任了知府。不久之后,张居安便被大张旗鼓地接入了张府。

线索查到这里,似乎又断了。明知张居安身上有疑点,却抓不住实质的把柄。顾彦章将关于张居安的所有零碎信息铺在眼前,目光再次掠过那句疯癫的“公子要吃松糕”。

松糕……在陵安府,这并非寻常之物。若按张居安自己的说法,他十几岁前一直生活在偏僻庄子里,连程家本家都未去过,又是从何得知,并且如此清晰地记得这种并非本地特产、且只在叶府小范围内出现的点心?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顾彦章脑中闪过。虽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断定什么,或许有别的巧合或解释,但在此刻所有线索都陷入僵局时,这无疑是一个值得深究的方向。

“顾公子的意思是,怀疑这张居安,与已故的叶府有关?”李昶听完,沉吟着问。

顾彦章微微躬身:“目前尚无线索。此念仅是猜测。属下已加派人手,沿着叶蒙旧案以及叶府那位小公子的去向继续探查。”

李昶思忖片刻,道:“既然有了方向,总比无头苍蝇乱撞要好。叶府旧案,张丘砚上位,张居安出现,这几件事在时间上衔接紧密,应当不是偶然。”他顿了顿,“既如此,直接问问张居安本人吧。有些事,藏着掖着,不如摊开来说。”

“是。”顾彦章应下,又道,“另外,西南道其他州府,自张丘砚伏法、尸身悬城示众后,皆已上表请安,言辞恭顺,暂无异动。看来殿下此番雷霆手段,确实起到了震慑之效。”

“表面恭顺罢了。”李昶并不意外,“他们不过是暂且蛰伏,观望风向。越是如此,越要尽快将陵安府乃至整个西南道的后续事宜料理清楚,不留首尾。”

又商议了几件茶河城重建及物资调配的具体事务,顾彦章方才告退。

书房内安静下来。李昶独自在桌边坐了片刻,窗外天色已渐渐暗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袖中取出那封藏匿的信,展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起来。

信不长,是京都来的信,夹杂在汇报公务的文书之中。内容很快便看完了,李昶却维持着执信的姿势,久久未动。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桌案上的灯苗晃动了一下,也吹动了李昶未束起的几缕发丝。他像是被这寒意惊扰,手微微一颤,那薄薄的信纸便从指间滑落,打着旋,飘飘荡荡,竟恰好落入了桌旁燃着的炭盆边缘。

橘红色的火舌倏地舔舐上纸张一角,迅速蔓延,不过片刻,那载着消息的信笺便化作一小撮灰烬,只有零星几点未燃尽的边缘卷曲着,泛着焦黑。

李昶静静地看着,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

这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的事情么?京中那些盯着镇北侯府、盯着沈照野婚事的人,何时消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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