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纽约往事:淑女篇 - 美伊迪丝·华顿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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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多么清楚记得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钥匙找到了,曼特夫人不情愿地道了歉,她冷冰冰地接受了道歉,双方都意识到不可能再继续生活在一起了!她整个身心都受到了伤害,第一次发现自己穷困潦倒。在那之前,尽管生活蜿蜒曲折、起起伏伏,但是她年轻貌美,感到自己在人和事上具有某种特定的控制权,这使她对未来充满自信;她以前从未把自己想成是好心待她的那些人的从属和受益人。现在,她审视自己,20岁,一个一文不名的女孩,有一个年老体弱、名誉扫地的父亲,他头发全白,说话声音虚情假意,他的教化方式从一个便宜的湿润地转移到另一个便宜的湿润地,渡过接连不断的情感和金钱纠葛。她对于他,就像他对于她一样毫无帮助;除了他,她则是孤身一人。温特家族的表亲们,因为他的耻辱而蒙受屈辱,就如当初他们因为他的成功而受到吹捧一样,因此,当她与曼特夫人关系破裂这件事为众人所知的时候,这些表亲们不干涉也不足为奇;在温特先生过去的教区居民里,已经没有人拥护他。几乎与此同时,莉齐听说他即将迎娶一位葡萄牙歌剧演员,而且还将被罗马教会接受;这一巨大丑闻极其迅速地证实了他的家族是怎样一个家族。

她的处境非常糟糕,需要全力以赴地对待。莉齐明白这一点一星期后她与查尔斯·黑兹尔迪安订了婚。

后来她总是说,要不是那些钥匙他永远都不会想到娶她;他则笑着断言,事实恰恰相反,要不是那些钥匙她永远都不会看他一眼。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匆忙结合以后他们不是互敬互爱地生活着吗?就算事先咨询了明智的顾问,通过衡量双方所有的优点得出结论两人适合在一起,但也不大可能预见到他们的生活会有这么和谐。事实上,那些顾问,如果他们是明智的话,大概只会发现双方性格中的不和谐因素。查尔斯·黑兹尔迪安天生是一个观察者、学者,喜欢思考,求知欲强:莉齐·温特(当她回顾过去的自己时)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无非是一种生命短暂、朝生暮死的生物,通过不间断的适应活动来模拟思想,如同她通过优雅、敏捷、表情模拟美貌一样?其他人会这样评判她;现在,她也这样评判她自己。她知道,她的本质并没有变。而她已经使他感到满意:她使他彻彻底底感到满意,就表面看来,不管是在后来这平静的几年,还是在最初激动人心的几个小时。彻彻底底地,甚或更多。刚开始的几个月里,盲目的感激使她成了那个谦卑多情的崇拜者:然而,在互相理解的温暖氛围里,她的力量渐渐膨胀,她感到自己变得更加漂亮、聪明、能干,更有交际能力,超出了他的希望,或者说超出了她曾经梦想的那样,就这样,天平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颠倒了过来,换成他用喜悦的眼神看着她了。

黑兹尔迪安家族赚到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一个这么出色的新成员加入了这个家族,这是不可否认的。就剩曼特夫人独自一人照顾她那不满的情绪,直到后来她也同意了,草草却慷慨地得到了原谅。

啊,开始时那欢乐的几年!现在,莉齐回顾过去,那些日子使她感到害怕。这天还是一个名誉扫地的男人的女儿,无依无靠;第二天,差不多成了查尔斯·黑兹尔迪安的妻子,他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律师,受人欢迎,具备很多已得到认可的实践经验,在事业上和个人生活上都有最好的前景。他的双亲已不在人世,去世的时候非常贫穷;但是两三个没有子女的亲戚心照不宣地将他们的资金累积到他的收入里,同时莉齐又擅长勤俭持家,因此他的收入相当充足。

啊,开始时那欢乐的几年!仅仅六年;不过即使到现在,那些日子里的甜蜜有时也会盈满她整个心田……仅仅六年;然后黑兹尔迪安的遗传心脏衰弱突然复发,本来他和他的医生们都以为他这病已经彻底治愈了。以前有一次,因为同样的原因他突然被送走,在气候温和的遥远国度旅行了一年;他刚一回来就恰好结束了莉齐在曼特夫人家的寄居生活。这个年轻人觉得毫无疑问自己将来会结婚,然后重操旧业,在接下来的六年里,他一直过着一名成功律师的忙碌生活,从未间断过;然后出现了第二次复发,这次更加出乎意料,而且伴有更加令人担忧的症状。“黑兹尔迪安心脏”是这个家里众所周知的口头禅;黑兹尔迪安夫妇私下里认为它比“希尔顿痛风”更有特色,比“维森肝脏”文雅多了;这种病的大部分患者能够继续生存,以体弱多病人的悠闲方式活到高龄,到时候往往死于某种完全不同的身体紊乱。但是查尔斯·黑兹尔迪安曾违抗过它,因此它采取了报复,而且报复手段相当残忍。

希望和计划一个接一个破灭。黑兹尔迪安夫妇到南方去过冬;在佛罗里达[4]的一个花园里,他躺在一张帆布躺椅上,读书,做白日梦,非常高兴有莉齐陪在身边。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到了接下来的秋天他身体好点了,又回到纽约,重新开始工作。间歇但却固执地,他又继续抗争了两年;但是在抗争结束以前,夫妇两人都明白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只有在复发间隔期延长的时候他才能待在办公室;虽然未向疾病屈服,他还是渐渐病倒了。他的收入减少了;他自己倒无所谓,但是一想到要剥夺莉齐最起码的奢侈品,他就寝食难安。

内心里,她也不在乎那些奢侈品;可她无法使他信服这一点。他在老纽约的传统中被抚养长大,这传统规定,作为一个男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为他妻子提供她以前一直“习惯的”东西。她那么美丽,那么优雅,穿着她那昂贵的裙子显得那么简单自然,她懂得如何安排晚宴,总能让他的朋友们在晚宴上感到愉快,他以前太为这一切感到自豪了,决不能让她失去这些魅力。曼特夫人私下里的满足感使他深感痛苦。她给他送来巴尔的摩[5]产的水龟,还有她拿手的文蛤汤,还有一打黑兹尔迪安家年代久远的波特酒,当提到莉齐的时候她就跟她的密友们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查尔斯·黑兹尔迪安心知肚明,他咒骂它。

“她不会把我变穷的!”他声明道;而莉齐则对他的气愤一笑置之,劝他尝一尝那水龟,喝一口那波特酒。

她轻轻微笑着,沉浸在他与曼特夫人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里,这时,卧室门把手的转动声让她吃了一惊。她猛地站起来,看到他站在那儿。她的整个脸都涨红了;他的表情把她吓坏了;片刻间,她盯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敌人。然后她看出来,他脸上的神情仅仅是身体极度疼痛引起的那种落寞迷失的样子。

她立刻来到他身边,扶住他,将他安置在离得最近的那张扶手椅里。他坐在椅子里,她用一块披巾把他盖住,然后跪在他身边,他那神秘莫测的双眼继续折磨着她。

“查尔斯……查尔斯,”她恳求道。

有一会儿他无法说话;她对自己说,也许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来找她是因为生病不舒服,还是当他走进来质问、谴责或揭露那天下午他看到的或听到的事情时刚好犯病。

突然,他抬起一只手把她的额头向后压,这样,她的脸就完全暴露在了他的双眼之下。

“亲爱的,亲爱的你过得开心吗?”

“开心?”这个词使她哽住了。她贴近他,头抵住他的膝头,把自己的痛苦藏了起来。他的手虚弱地抚弄着她的头发,她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盯住他的双眼,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呢?”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所有内容都包含在这一眼里,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他那只手再一次拂过她的头发,就像一声祝福,然后垂了下来。他们的交流结束了;转瞬间,她正在准备抢救措施,拉铃叫仆人们,命人去叫医生。她丈夫,这个最可怕的、她最爱的人,又一次成了无辜和无助的疾病俘虏。

注释

[1]奥尔巴尼,美国城市名。(译注)

[2]百慕大群岛是北美大陆以东、北大西洋中的一组珊瑚岛群,终年温和湿润,气候宜人。(译注)[3]布鲁塞尔,比利时首都。(译注)[4]佛罗里达,美国东南部的一个州,冬季十分温暖。(译注)[5]巴尔的摩,美国主要海港城市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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