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多亏我?”他笑道。“哎呀,我很高兴自己有机会把他安全送回家;我猜,他太淘气了,根本不该去那个地方。”她似乎感到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等着看这句话产生的效果,她的眼睫毛垂了下来。不过他又接着说道:“他还咳嗽着呢,难道你鼓励他跟在消防车后头绕着整个城市跑?”
她也笑了。
“我才不鼓励他永远不会如果他肯听我的。话说回来,他今天出去可真傻呀,”她附和道;就像下午她跟丈夫谈话时那样,在这整个谈话过程中她一直不停地问自己:“现在,我该说点儿什么才显得自然呢?”
她应该提及着火时自己在场吗或者她不该提到这个?这个问题大声地在她脑袋里喋喋不休,害得她几乎听不到她的同伴在说什么;然而同时,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以前他从未对自己这么亲密过,更确切地说,从未像现在这样把注意力紧紧放在她身上。她处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既不安又清醒,无论谁走近她,她的眼睛似乎重新把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希尔顿·杰克逊那虚伪的长脸,布满皱纹的粉色脸颊,太阳穴上的静脉,以及精心打理的银发下面的静脉,他眼睛里那些微小的血丝,当他用那双小心谨慎的蓝眼睛注视着她时,这一切都仿佛展现在某种强效镜头之下。他的眼镜悬挂在那只戴白手套的手上,另一只手则托着放在膝盖上的礼帽。他暗示,在那假装不经意的姿势后面,其实是一位动物买卖商屏住呼吸耐心地守在裂缝处,等待突然从里面蹦出某种小动物前提是你观察的时间足够长,或者充分让它感觉到你并非在找它或希望它在附近的任何地方。因为觉察到他正不知疲倦地关注着自己,黑兹尔迪安夫人的太阳穴疼痛起来,仿佛她正坐在一束刺眼的灯光下,而这灯光甚至比斯特拉瑟斯家的枝形吊灯还要亮在这刺眼的光束里,她脑袋里每次闪现出还未成形的想法都能让人看出来,清晰可见得如同额头表面的那些细纹,因为她的焦虑而无法控制地皱成了眉头。是的,普雷斯特说得对;她正在失去理智在这危险的一年里第一次失去理智,这一年她总是需要一次又一次使它保持稳定。
“这是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她思忖道。
之前已有过警报不然还能怎样?但是,那些警报只是刺激了她,使她更加警惕和机灵;然而今晚,她感到自己颤巍巍地进入了以前完全不知情的脆弱深渊。那么,这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呢?噢,她知道得太清楚了!是查尔斯……他眼睛里那憔悴的神情,以及当他向后仰着睡着时喉咙上的那些线条。她以前从未向自己承认过他病得有多厉害;可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与此同时,她并不完全肯定他眼睛里的那种神情单单是疾病引起的,这使得这种紧张感令人无法承受。
她环视四周,猛然感到一阵绝望。在那光鲜活泼的人群当中在那些称呼她莉齐的所有女人当中,以及那些常去她家做客的熟悉男人当中她知道,在那一刻,没有谁能猜到,或者能理解她的感受……她的目光落在亨利·普雷斯特的身上,他出现在不远处,正朝着漂亮的莱曼夫人所坐的椅子俯下身子。“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你!”她想。“不过天晓得,”她打了个冷战补充道,“他们对我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我亲爱的黑兹尔迪安夫人,你脸色有点儿苍白。你冷吗?我给你拿点香槟过来好吗?”希尔顿·杰克逊过分殷勤地提议道。
“好像你认为别的女人看起来都容光焕发似的!亲爱的,是因为这可恶难看的顶灯……”她不耐烦地站起身。她已经想到了要做的事情“自然的”事情那就是徐步走到吉妮·莱曼那儿,这时普雷斯特仍俯身向着她。那样一来人们就会明白她是否不安,或者是否不舒服或者是否害怕!
但是半路上她停了下来,思忖道:“假设帕雷特一家和维森一家确实曾看到我了呢?那么,当他正和吉妮谈话的时候,我去找她,会看起来会看起来怎样呢?”她开始后悔刚才和希尔顿·杰克逊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把它讲出来,他偶尔还是值得信赖不说出去的,尤其是,如果是一个漂亮女子亲自请求他发慈悲保守秘密的话。她扭头瞥了一眼,似乎想要把他叫回来;但是他已经走开,加入到另一群人当中去了,她反而发现自己突然和萨拜娜·维森走了个面对面。唔,也许这样更好。毕竟,这完全取决于维森夫人看到了多少,以及她打算站在哪一边,假设她真的看到了什么的话。她不大可能同老希尔顿一样神秘莫测。现在莉齐希望自己没有忘记参加维森夫人上次的晚会。
“亲爱的维森夫人,真是多亏了你”
但是维森夫人没在那儿。通过对明哲保身这一神秘力量的练习,能使渴望不被伏击的女人不被人看到,或者使她通过觉察不到的方式把自己运送到地球表面的其他地方,两秒钟之前,维森夫人还一副落落大方的神态,差点儿和黑兹尔迪安夫人迎面撞上,两人脚下相隔的干净木地板已不足一码[3]而现在,维森夫人那鲜活的背部和她那扇来扇去的红扇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压根儿就没在那儿,也压根儿就没看见黑兹尔迪安夫人(“上星期日她是在斯特拉瑟斯夫人家吗?多怪呀!我肯定在她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而此刻她正在钢琴较远的那侧仔细观看一幅画,就好像自己早就被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似的。
“噢,多像真的呀!我一看到梅索尼埃[4]的画就有这种感觉,”她大声说道,这一拿手好戏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莉齐·黑兹尔迪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眼冒金光,仿佛挨了当头一棒。“这么说,那感受就是这样的了!”她想。她把头抬得高高的,重新环视四周,设法向亨利·普雷斯特做暗示,却看到他仍在忙于应酬可爱的莱曼夫人,正在这时,她瞥见了萨拜娜的长子、年轻的休伯特·维森,他正站在晚餐室门口那儿,气定神闲地期待着什么。
当休伯特·维森的目光同黑兹尔迪安夫人的相遇时,他脸红到了额头。他踌躇片刻,然后走向前来,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又是鞠得太低的那种!“这么说,当时他也看到我了,”她想。她笑了笑,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哎呀,你真是太正式了!真的,我还没老到让你鞠躬鞠那么低的地步。我亲爱的小伙子,但愿你乐意马上带我去吃晚餐。整个下午我都在外面受冻,盯着第五大道旅馆的大火,现在我真是又累又饿。”
你瞧,骰子掷出去了她说得足够大声,附近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现在肯定,这正是应该做的“自然的”事情。
她兴致高了起来,像女神一样仪态万方地走进晚餐室,挽着休伯特的胳膊走到一张空桌子那儿,桌子位于一个布满鲜花的角落里。
“不我认为只有我们两个挺好的,你不这样认为吗?你想让那位又胖、又老、又无聊的露西·范德罗加入我们吗?如果你果真想,当然了……我可以看出,她非常想……不过,我可提醒你,那样的话我也会邀请一个年轻人过来!让我看看我应该邀请亨利·普雷斯特吗?你瞧他正闲着呐!不,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更愉快,不是吗?”她略微探身向前,双肘支在桌子上,下巴枕在她紧握的双手上,这种姿势年长的女人们看了会认为太放肆,而年轻的女人们则开始效仿。
“那么现在,请来点儿香槟还有热水龟!……不过我猜你当时在火灾现场,对吗?”她又略微向前探了探身,说道。
年轻维森的脸又整个涨红了,一直红到额头,这使他那两个大耳垂变成了火球(“看起来,”她想,“就像戴着两只巨大的珊瑚红耳钉”)。但是她迫使他看着她,她直视着他的双眼笑了笑,接着说道:“你见过比那更有趣的场面吗,形形色色穿着晚礼服的人们冲到寒冷的街上?真像是刚刚散场的就职舞会!当时我看得太入迷了,所以我实际上挤进了大厅里面。那些消防员大怒,但是他们没办法阻止我没人能在一场大火里阻止我!你应该看到了那些女士匆忙跑下楼的样子那些胖女士!噢,不过请你原谅;我忘了你喜欢……丰满。不是吗?不过……范德罗夫人……我真傻呀!哎呀,你竟然脸红了!我向你保证,你的脸就像你妈妈的扇子一样红而且从大老远就能看到!是的,请;再来点儿香槟……”
然后,不可避免的事情开始了。她忘记了那场大火,忘记了她的焦虑,忘记了维森夫人的有意冒犯,忘记了所有事情,除了这场消遣,眼前这孩子气的消遣,她将这个害羞、笨拙的男孩轻易玩弄于股掌之上,就像她曾玩弄许多其他人一样,老的少的,她不在乎过后是否再见到他们,而是专注于游戏本身,她知道怎样比其他女人做得更好更悄无声息,更不知不觉,不用抛媚眼,不用假装生气,不用扮鬼脸她时常战栗地问自己:“这份天赋给了我是做什么用的呢?”是的;刚开始的时候它总是使她觉得有趣:曾经漠不关心地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渐渐被吸引,露出黎明似的曙光,脸慢慢涨得通红,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徜徉在这场谈话中,就好像她用皮带绑住了她的猎物,使他随着她语气的变化而变化,她的语气则时而多愁善感,时而讽刺,时而任性……然后她离开他,这时的他心砰砰跳着,目眩神迷,幻想着日后的大好希望……“这是我唯一的技能!”她自言自语着从餐桌那儿站起身,年轻的维森那神魂颠倒的目光追随着她,而在她自己的双唇上,她已经尝到了灰烬的味道。
“不过至少,”她想,“他不会对别人说看到过我在火灾现场。”
注释
[1]坎帕尼尼,italocampanini(1845~1896),意大利重要歌剧男高音,职业生涯在19世纪70年代的伦敦和19世纪80、90年代的纽约达到顶峰。(译注)[2]此处原文为意大利语。(译注)[3]码,英美制长度单位,通常换算方式为1码=0.9144米,实际1码=0.91440183米。(译注)[4]梅索尼埃,meissonier(1815~1891),法国画家。擅长风俗画和军事题材的创作。笔法细腻,富有生活情趣。艺术风格既不同于浪漫主义,也不同于写实主义。因他的一部分作品反映了拿破仑出征的历史事件,被授予大十字荣誉勋章。最有影响的作品是《1814年出征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