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全村欢宴(2)
一大群人到了半山坡,几个汉子开始用铲子挖了个土坑拍实,然后从拖拉机上搬下一个大锅和一个装满水的大塑料桶。另外几个汉子七手八脚地把羊搬下来,抬到一棵小树边上,一个藏族中年汉子笑嘻嘻地拔出一把藏刀,只一下就把那只可怜的肥羊放倒。
“可怜的羊啊,看来长得瘦些还是有好处的。”陆毅磊看着自己的身板想到。
那个汉子手脚利索地放羊血、剥羊皮,陆毅磊看着那羊血赤呼啦的样子,实在有些待不下去,忙跟着格桑梅朵和一群妇女们去拾柴火,扎西却兴冲冲地跑去看杀羊剥皮。
陆毅磊一边拾柴火一边估算着山坡上的人,觉得好像也就是五六十人,暗道:“这么多人还好,平均每个人十瓶啤酒,还有十瓶白酒备着,估计足够了。”正想着,一辆拖拉机拉着酒到了,一帮汉子冲过去,欢笑着把酒搬了下来。
陆毅磊紧紧跟着格桑梅朵,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柴火拾得差不多了,一群人回到了大锅跟前。那头羊已经被扒皮开膛,格桑梅朵的阿妈和小姨正忙活着拿刀解羊,慢慢地那只羊越变越小,很快成了一堆肉和骨头。
几个小孩子呼啸着跑了过来,围着格桑梅朵的阿妈央求着,阿妈切了一些小肉条递给他们,他们争抢着放在嘴里直接吃了下去。
陆毅磊看到后一直个劲地咂舌,对格桑梅朵道:“他们怎么吃生肉啊,不怕得病吗?”格桑梅朵看了他一眼,说:“新鲜的生羊肉很好吃的,我也经常吃,你要不要尝一尝?”陆毅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紧紧拉着格桑梅朵,生怕她一时意动,也过去吃了生羊肉。
一会儿工夫大锅的水开了,格桑梅朵的阿妈往里面放了一些菌子、青菜和调料,盖上锅盖又煮,一会儿水又开了,格桑梅朵连忙把一些碗拿过来,她阿妈给每个碗都盛了些汤,对陆毅磊说道:“小陆,你先喝点儿汤,坐在一边歇会儿,别和梅朵那个丫头乱跑。”陆毅磊笑着接过汤,得意地看了看格桑梅朵,格桑梅朵瞪了他一眼。
汤很鲜美,这么简单的做法,居然能这么好喝,陆毅磊真是没有想到。喝完汤,陆毅磊坐在一边看着山坡上的人们快乐地忙碌着,心情很是愉悦,感到既轻松又踏实,好像没了什么压力,也没了什么欲望,只想这么静静地坐下去。
休息了半晌,陆毅磊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拍几张照片留做纪念,忙着去找相机包,取出相机拍了起来,山坡上的人们看见陆毅磊拿着个偌大的单反相机拍照,都有些好奇,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推推让让地躲在远处不肯上前。
陆毅磊远距离拍了几张,又央求格桑梅朵做模特拍了几张,几个小孩子看着好玩主动围了过来,陆毅磊笑嘻嘻地蹲在地上和他们聊天,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小脸紫红,就和小泥猴似的,有两个小家伙更是鼻涕糊了满脸,头发都被泥巴黏在一起,可是他们的眼神却是那么的干净清澈,从相机镜头里和他们对视,陆毅磊有一种心灵放空的感觉。
拍了一会儿,人越聚越多,格桑梅朵在一旁指挥着,大家嘻嘻哈哈争相上前,特别是一些妇女和小孩,兴趣盎然,大声说笑着,比赛似的摆出各种姿势,陆毅磊快乐地拍着照,沉浸在给别人带来快乐的快乐之中。下午四五点钟的样子,羊肉煮好了。格桑梅朵的阿妈和小姨把肉从大锅里捞出来,放在十几个盘子和碗里,摆在一处,平摊的地上,然后又拿出大饼、馒头也摆放在十几个盘子和碗里,大家自发围坐在一起,一圈坐不下就前后间隔着坐。
由于村子里的人一直在陆陆续续不停地来,陆毅磊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反正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喝了没多久,人群中开始有人放声高歌起来,歌声高亢嘹亮,似高耸的山峰般雄壮,陆毅磊看过去,那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汉子,一手拎着啤酒瓶子,一手抓着块羊肉,唱的间隙还不忘用啤酒润喉。
一曲唱罢,人们大声喝彩,接着其他人一首一首唱下去,每唱一首大家都会应和,每首歌陆毅磊都觉得很好听,有时候大家也会起哄叫某个人唱,不论点到谁,那人都不推辞,张口就唱,大家或哄笑或鼓掌或呼哨,给他加油鼓劲。
陆毅磊也被点到了,想要推辞,可是看人们热情地鼓掌,只好硬着头皮唱了一曲藏族老歌《北京的金山上》。平时陆毅磊也经常和朋友去唱歌,觉得自己的歌唱得还不错,可是在这种空旷的场合,陆毅磊一张嘴就觉得自己嗓音纤细颤抖,干涩无比,没有丝毫底气,真是惨不忍听。
陆毅磊实在唱不下去了,刚想停下来,大家很给面子的鼓掌叫好,然后开始合唱,陆毅磊暗暗抹了把冷汗,以后谁再忽悠他唱歌,打死也不肯了。
正唱得热闹,突然一个年轻的藏族小伙儿大叫道:“格桑梅朵!格桑梅朵!”大家也跟着齐声叫“格桑梅朵”。
陆毅磊知道这是让梅朵唱歌,格桑梅朵没有迟疑,站起来开唱,歌声一起,万籁齐喑,格桑梅朵的歌声就像万古高原上的清风,柔软清丽,动人心魄。陆毅磊又一次目瞪口呆。
一曲歌罢,四下大声叫好,将气氛推向了高潮。陆毅磊偷偷问道:“梅朵,你唱得真好听,你唱的什么歌啊?”格桑梅朵俏脸微红,小声回答:“《祥瑞山谷》。”
再往后,凡是有人起头唱歌,就有无数的人一起应和;凡是有应和的歌声,就有无数的人站起来跳舞;凡是有歌有舞,就有无数的掌声、喝彩声和口哨声。没有音乐的伴奏,没有平坦的舞池,没有华美的衣裙,可是每个人都那么的投入、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快乐。
吃羊大会一直延续到晚上,人还在不停地来,一会儿开来一辆摩托车,一会儿开来一辆拖拉机,一会儿又开来一辆农用车,陆毅磊估计两百人都不一定打得住,心下暗叹:“还是梅朵有经验啊。”
第一次买的酒其实早在天擦黑的时候就已经喝光了,陆毅磊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他费了半天劲儿才找到小卖铺老板,告诉他赶快把店里所有的酒都拿来,最后一起结账,那个老头儿笑眯眯地带着儿子,吐着酒气晕晕乎乎地开着拖拉机又拉回了半拖拉机酒,这才保证了宴会的继续。
月亮和星星慢慢爬上了头顶,夜空是如此的干净和美丽,人们开始点起篝火,一堆堆一簇簇,有如天上的星星,歌声在继续,舞蹈在继续,酒也在继续。
陆毅磊坐在人群中,开始还在笑嘻嘻地观赏歌舞,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给他敬酒,看着当地人们朴实的笑脸,他根本无从推脱,只能很实在地喝干,只干了几次就有些发晕。格桑梅朵在旁边注意到了,忙拉了他一下,轻声道:“喝不了就意思一下,没人会怪你的。”
之后,无数的人过来和他打招呼,和他拥抱,和他说话聊天,握着他的手不放,有的甚至连吐沫星子都喷溅在他的脸上,他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着一张张质朴的笑脸,他陪着笑,不停地点头,不停地回应,却没有一丁点儿厌烦。
事后,陆毅磊一直都在奇怪,他平时那么讨厌应酬、讨厌酒场,可是在那一天,那么大的酒场(上百人一起喝酒),那么无聊的应酬(所有人说的话都听不懂该是多么无聊的事情),在他的心目中却只有快乐、温暖、踏实、平和、真诚等等一切他所能想到的美好情感。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大,没人注意时间,也不知到了几点,格桑梅朵的小姨夫大声叫道:“大家往回走了,到我家继续喝啊。”大家轰然叫好,用土压灭篝火,开始慢慢返回村子。
格桑梅朵搀扶着陆毅磊坐上了一台拖拉机,陆毅磊喝得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格桑梅朵的小手冰凉,一直和他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格桑梅朵小姨夫家就在村子的东头,是一座类似四合院的藏式大宅子,可以看得出家庭条件不错,所有人都涌了进去,各自找坐的地方,自己服务自己,又开始第二轮喝酒,歌声再起,划拳声再起,喧闹声再起。
陆毅磊一进屋,就被几个也不知道是格桑梅朵的远房叔叔、舅舅,还是姨姨的拉着去划拳,他居然以一对众还赢多输少,乐得陆毅磊哈哈大笑。
划到最后,陆毅磊实在是困得不行了,上眼皮和下眼皮一个劲儿打架,他四下寻找格桑梅朵,看见她正陪着阿妈和几个人打牌,陆毅磊跌跌撞撞地走过去道:“梅朵,我困了,我想睡觉。”格桑梅朵站起来,扶住他,说道:“嗨呦,刚才不是还挺厉害的吗?叫你少喝点儿,你连听都不听,还跑去和别人划拳,现在怎么成这个样子了?”陆毅磊只是站在一边傻笑。
格桑梅朵的阿妈心疼地说道:“快去找你小姨,让她安排个地方,就让小陆在她家睡吧,这孩子真是喝多了。”格桑梅朵的小姨正在和几个藏族汉子划拳,一副爷们儿的风范。格桑梅朵叫她,她还不依不饶地说道:“等会儿我,我马上回来接着划啊。”
格桑梅朵的小姨给陆毅磊安排了一间稍微安静的厢房,就匆匆忙忙地出去继续征战了。
格桑梅朵铺好被褥,扶着陆毅磊坐在床边,帮他脱去冲锋衣,然后又蹲下身帮他脱鞋脱袜,陆毅磊迷迷糊糊中看着格桑梅朵为他忙碌,为他脱去外衣鞋袜,心中真是感动莫名,只觉得世间哪里还有如此好的女孩子啊!
格桑梅朵站起身刚想扶着陆毅磊躺下,陆毅磊一阵热血上涌,往日的冷静不翼而飞,突然一把抱住格桑梅朵,把脸紧紧贴在格桑梅朵的腰身上,喃喃地道:“梅朵,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口鼻中只是格桑梅朵身上淡淡的清香。
格桑梅朵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挣扎,可是又怕陆毅磊会摔倒,只好扶着陆毅磊,嘴里只是说道:“陆路,你喝多了。”小脸已是灿若云霞。
两人静静相拥,屋外人声鼎沸,喧哗嘈杂,屋内却安静得呼吸可闻,陆毅磊只觉如在云端,就想这样相拥一生一世,格桑梅朵心如鹿跳,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过了半晌,格桑梅朵轻轻挣脱了陆毅磊的拥抱,不看他也不吭声,只是扶着他躺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又到外面洗干净一条毛巾,拿进来敷在他的额头上。
陆毅磊面颊被冰凉的毛巾一敷,立刻清醒了过来,心头只剩下一个声音:“我爱上格桑梅朵了。”
这一夜,陆毅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脑海里只有格桑梅朵,屋外的人影晃动,屋里的人心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