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大昭寺内
清晨8点整,陆毅磊准时来到大昭寺广场,广场上没什么人,八廓街显得很安静,只有绕着八廓街转经的信徒,转动着经轮,默念着经文,显示着信仰的力量。
天上的云层很重,看着有些阴沉,大昭寺那金碧辉煌的金顶也变得暗淡了不少,煨桑炉里的松枝和艾草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腾,散发出淡淡的清香,风中的经幡随风飘动。
陆毅磊四下寻找格桑梅朵,心中正在想是不是她也会迟到,就看见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地站在经幡前,格桑梅朵竟是已经早到了。
格桑梅朵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只是把长发梳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她站在那里,双眉飞扬,眼波流动,唇若涂丹,脸颊秀美,竟显出一种英气,阴沉的天空好像一下子亮了起来。
陆毅磊忙快步走过去,叫道:“嗨!梅朵,你好。”格桑梅朵也打招呼道:“嗨!”之后四目相对,竟是没了话题,昨天培养的一丝默契好像一点儿都没剩下,颇有些尴尬。
陆毅磊只得轻咳了一声,轻声提议道:“梅朵,我们去排队吧。”格桑梅朵“嗯”了一声,俯身从脚边拿起了两个暖水壶。
陆毅磊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啊?”格桑梅朵道:“酥油,大前天我阿妈托人从那曲带来的,本来我打算找个时间来大昭寺替阿妈还愿,只是一直没得空,刚好今天你要到这里玩,我就顺便带过来了。”
陆毅磊有些兴奋道:“好啊,那我能帮你吗?都要给哪些佛还愿啊?”
“可以啊,大昭寺里每个佛都有。”陆毅磊当场呆立,那得还多少个愿、供多少个佛啊。
陆毅磊伸手去接格桑梅朵手中的暖水壶,格桑梅朵让了下身子想要避开,陆毅磊却是一把抢过一个,感觉分量很沉,竟有七八斤重。再去抢另一个时,格桑梅朵急道:“不用,不用,这个我拿吧。”
两人向大昭寺门前走去,只见很多游客排着长长的队伍缓慢地从大门进入,藏族群众却是从东边的一个通道进入,陆毅磊正在犹豫是跟游客走还是跟当地人走时,格桑梅朵已带头向东边的队伍走去。
陆毅磊到最后也没有搞明白,是格桑梅朵没有把他当外人,还是没有把这个导游的工作当回事,抑或是她觉得自己会喜欢这样的旅游方式。总之,他的大昭寺之行,变成了大昭寺逃票之旅加上大昭寺礼佛之旅。
陆毅磊拎着一个大暖水壶,傻呵呵地跟着格桑梅朵混迹于藏民队伍,直接进入了大昭寺大门。
寺内通道的光线很暗,当地人有的拿着念珠,有的拿着转经筒,有的拿着贡品,安静地向前走着,曲曲折折地绕了半圈。陆毅磊心中忐忑,暗自琢磨:难道当地人的队伍不查票吗?那岂不是到处都是逃票的游客啊?格桑梅朵跟在一旁,小脸倒是很平静。正想着,一个身穿藏袍的汉子突然面目冷肃地拦住了陆毅磊,对他说了几句藏语,陆毅磊心中一紧,刚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排错了队吧。
格桑梅朵开口说了几句藏语,那藏族汉子一愣,看了看陆毅磊手中的暖水壶,笑着示意他们进去,陆毅磊刚要起步,那个藏族汉子沉声说道:“好心,就会有好报的。”陆毅磊一头雾水,跟着格桑梅朵进入了一个露天庭院。
庭院颇为宽阔,四周廊壁上绘满了各式各样的神佛。陆毅磊还来不及细细观看,就被人群拥着穿过一个小殿进入了一条长廊,长廊中更加黑暗,只有出口透出灯光,颇有种穿越进入时光隧道的感觉。陆毅磊的前后左右都是陌生的当地人,只有格桑梅朵在旁边,陆毅磊不由得紧紧挨着她,突然生出一种生死相依的情绪。
陆毅磊偷偷问格桑梅朵道:“你刚才和那个查票的人说什么了?他怎么让我进来了啊?”
格桑梅朵淡然道:“我说你是我的朋友,是一个好心人,专程来供酥油的。”陆毅磊张口结舌,想要否认,却觉得这样说好像也没什么错误,只是这个“专程”是帮梅朵的妈妈。
出了长廊是一座很宽广的殿堂,格桑梅朵回身轻声提醒道:“你要把帽子摘下来。”陆毅磊忙摘下帽子揣在兜里。一踏进殿堂,两座高大的佛像赫然矗立眼前,在深暗的阴影下,散发着神秘威严的气息。信徒们纷纷围绕它磕长头、供酥油、献哈达。
格桑梅朵走到大佛莲台前,打开暖水壶,挨个往点燃的酥油灯盏里加了一下酥油,然后盖好壶盖,自己走到大佛近前,双手合十,高举到头顶落下,在额、唇、心三处微顿,然后俯下身体,双手平摊,将额头轻轻贴在大佛脚前,停顿片刻后起身,双手再在头顶合十,低首往复叩拜。
陆毅磊依样学样,也将手中的酥油分别倒在灯盏中,来到佛前静静站着,一种神圣而深沉的感觉慢慢沁进了他的身体,他有种浑身战栗的感觉,好像心里多了些什么,又好像少了些什么。他不由自主双手合十,俯身叩拜在大佛脚下,当他的额头触到大佛冰冷的身体,陆毅磊竟觉得灵魂脱窍而出。
起身时,陆毅磊看见格桑梅朵正面色平静望着他,好像觉得他匍匐在佛的脚下是无比正常的事情,也许在她的心目中世上之人都应当如此吧。
两人一路穿廊过殿,遇灯就点,遇佛就拜。格桑梅朵虔诚而又认真,陆毅磊跟在后面依样而做,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有着一丝丝的默契。陆毅磊直拜得头晕眼花、腰酸背痛,虚汗直冒。心里不由得暗叹:在西藏拜佛还真是个体力活儿啊。
格桑梅朵只是带着陆毅磊径直往里走,根本没有半分讲解,陆毅磊也完全忘记了格桑梅朵是个导游,不懂也想不起询问,只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本地人。
两人行到一座气势宏大的殿堂,里面简直是拥挤不动,那么寒冷的天气里,陆毅磊额上竟都被挤出了汗。大殿里灯光昏黄,弥漫着酥油的香味,陆毅磊被动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里挪,四周都是人,只一眨眼的工夫,格桑梅朵就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陆毅磊踮起脚尖四处寻找,只见大殿后方有一尊造型精美的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塑像,左右两边各有数尊佛像,中间矗立一座两米来高的石台,上面供着一尊金色佛像,包裹在数层黄绫之中,颔首微笑,一手结定印,一手压地印,所有人都在向他膜拜。
陆毅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到石台前,见当地人们排着队,按顺序沿着一条狭窄的石阶匍匐上去,跪倒在佛像前,献上全部供品,无比虔诚。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不少妈妈抱着或是背着很小的孩子。一个年轻的妈妈匍匐在那佛像前,背袋里的孩子也就一岁左右,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望着那金色佛像,显然已不是第一次来了。陆毅磊这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当地人会从骨子里信奉藏传佛教,因为他们从一生下来就浸润在这个世界里。
陆毅磊如被催眠一般,也随着人群爬到台阶上,五体投地拜倒在佛前,三叩首起身后双手奉上酥油,这才想到酥油本来是格桑梅朵妈妈的供奉,自己应该另有表示才好,于是又摸出身边带的两百元钱,递给了旁边端坐的一位红衣老喇嘛。
老喇嘛一脸慈祥,用手轻轻摸了摸陆毅磊的头顶,然后取过一条洁白的哈达,陆毅磊忙双手合十,俯身低头,老喇嘛口中念念有词,将哈达系在了他的颈上,陆毅磊低声道:“谢谢大师。”
那个老喇嘛双手合十道:“扎西德勒。”陆毅磊也忙回道:“扎西德勒。”躬身退下石台,四下里无数人的眼神中充满了羡慕。
陆毅磊迷迷糊糊出了大殿,站了片刻才清醒过来,这才想起刚才在大殿里面只拜了金色佛像,其他地方都没有逛,格桑梅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殿外长廊立着一圈黄灿灿的铜质转经筒,每个信徒出了大殿后都在顺时针转那些经筒,在一片哗啦啦的声音中,口中默念经文祈福保佑。陆毅磊也入乡随俗,顺着人流依次转动经筒行了过去。
刚转回到起点,陆毅磊就看见格桑梅朵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地找人,忙抓紧转完最后几个经筒,高声叫道:“梅朵,梅朵,我在这里呢。”
格桑梅朵依声望来,快步走到近前,却见陆毅磊脖颈间挂着一条洁白的哈达,不禁好奇地问道:“咦,你哪里来的哈达啊?”
陆毅磊笑着答道:“就是殿里石台金佛旁边的老喇嘛给我的。”格桑梅朵听了大为惊讶:“那可是活佛啊,他给你摸顶了吗?活佛为什么会给你哈达啊?”陆毅磊有些不以为意:“摸了一下啊,这有什么。”格桑梅朵看了他一眼,大眼睛掠过一丝神采,说:“看来你是个和佛有缘的人,这可是要有极大福缘才能得到的啊。”陆毅磊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个老喇嘛,不,那个活佛很厉害吗?”“那当然了,他是在释迦牟尼等身像旁修行的活佛,肯定很厉害了,一般的喇嘛是不能在那里修行的。”陆毅磊大吃一惊,那个金佛是释迦牟尼等身像?他稀里糊涂地拜的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虽然陆毅磊不太了解大昭寺的情况,但是他也听说过这座寺庙里最珍贵的就是一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佛像。
在拉萨有个说法:到了拉萨不去大昭寺,就等于没有到过西藏;到了大昭寺不拜等身佛,就等于没有进过大昭寺。在藏传佛教信徒心中,到西藏朝佛最大的心愿就是叩拜大昭寺的“觉仁波齐”,也就是释迦牟尼。在藏地,无论是高山峡谷,还是草原荒漠,那些用身体丈量大地的虔诚信徒,最终手指尖触摸的终点就是大昭寺门前的青石地板。他们风尘仆仆地叩拜,只是为了匍匐在释迦牟尼等身佛前;他们捐出所有的积蓄,就是为了在佛祖身上增添一层金粉,他们认为能够这样,吃什么苦都是值得的。
格桑梅朵带着陆毅磊从一个狭小的楼梯上到大昭寺三楼的平台,陆毅磊却有个新的发现:在西藏不管多宏伟壮观的殿堂楼梯都很狭窄,而且都很陡,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天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此时天色已经放晴,明媚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很温暖,刚才在殿内那种阴暗压抑的感觉一扫而空,陆毅磊很舒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吸了一口清新空气,举目四望大昭寺的金顶触手可及,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金光四射,脚下大昭寺广场上,人流如注,匆忙而又渺小。
陆毅磊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2点多了,怪不得自己又累又饿,在大殿里时只顾礼佛感觉不到,这一出来只觉得前心贴后背,饿得竟有些忍受不住了,抬眼看格桑梅朵也是小脸发白,陆毅磊问道:“梅朵,你饿不饿?”格桑梅朵点点头,小声“嗯”了一下,神色有些萎靡,陆毅磊没由来的竟然有了些心疼的感觉。
陆毅磊已是无心拍照,随手拿起相机拍了几张,就回身叫道:“梅朵,我们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两人出了大昭寺,陆毅磊回身问道:“梅朵,想吃什么?”“什么都可以的。”陆毅磊笑道:“我请你吃饭,川湘鲁粤,日韩料理,随便你选了。”格桑梅朵依然道:“都可以。”陆毅磊搔搔头,有些耍无赖道:“我好不容易请你吃顿饭,一定要你选一个最喜欢的,要不我们就在这儿站着,等你想好再走。”格桑梅朵看着他的样子,又无奈又想笑,只得认真地想了想,问道:“真的让我选吗?”陆毅磊重重点头。格桑梅朵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想吃德克士炸鸡。”陆毅磊一愣,有些无奈地看着格桑梅朵,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楚,这可是大城市孩子都吃腻的垃圾食品啊。
陆毅磊大声道:“好,我们就去吃德克士炸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