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痛失梅朵(1)
三年前的那次旅行是以陆毅磊回北京的飞机晚点为终结的，他到北京的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多，在下飞机的时候他想给格桑梅朵打个电话，但是看看表觉得有些晚，就发了一条“平安到达”的信息，格桑梅朵没有回，估计是已经睡觉了，陆毅磊想还是第二天再给格桑梅朵打电话吧。
第二天早上，陆毅磊千辛万苦地爬起来上班，看着车窗外宛如长龙的车流，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一阵压抑不住的厌烦油然而生，这还是那个自己深爱着并为之奋斗的城市吗？
刚一到办公室，局长张世平就把他找了过去。局长依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声音平和厚重：“小陆啊，休假休得怎么样啊，家里老人还好吧。”陆毅磊不愿多说，只回答道：“挺好的。”
张世平“嗯”了一声，沉吟着措了措辞，慢慢说道：“部领导让我先跟你谈谈，前段时间考核的结果，你也知道了，有些不理想，分数有点儿偏低，按道理两年内是不能晋升的，只是，局里最后还是决定推荐你为优秀后备干部。小陆，你从到单位就跟着我干，有些话我就和你直说了，你也知道你们处长年底就要退了，你的年纪、学历、工作能力、任职经历都很合适，所以我在部办公会上极力推荐你，当然部长对你也很认可，最后组织上同意批准你为优秀后备干部，这可相当不容易啊。”
一番先抑后扬的话让陆毅磊立刻呆住了，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有些结巴道：“谢谢局长，谢谢组织上对我的关心，我一定努力工作，决不辜负您对我的关心和爱护。”
张世平点点头道：“希望你能珍惜这次机遇，努力工作，争取年底的这次晋升机会啊。不过，小陆，你最近工作状态可是不好，要赶快调整过来，不要松劲，不要让别人说闲话啊。”
最后张世平语重心长地说道：“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好好把握吧。”
陆毅磊回到办公室一个人想了很久，局长最后说的工作状态不好是指什么？别人说闲话说的又是什么？这些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肯定是有所指，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一下子他有些彷徨失措了。
蓦地陆毅磊想起回来这么久还没有给格桑梅朵打电话，便取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而美丽的名字，想要拨出去却又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些不安。为什么不安？是怕别人知道他去了西藏？还是怕别人知道他爱上了一个藏族女孩吗？陆毅磊不屑的嘲笑了一下自己，正要按下手机按键，突然办公电话响了起来。
陆毅磊忙接起电话，传来了陈双城副局长低沉沙哑的声音：“回来啦，小陆，家里还好吧？”两人略作客套，那边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局长和你说了优秀后备干部的事了吧，你可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不过……兄弟，老大哥可要提醒你，你最近可要注意点儿，听说有人反映你男女交往有些问题。”
陆毅磊脑子“嗡”的一声，男女关系可是机关最莫名其妙却又威力巨大的杀器，当事人辩无可辩，躲无可躲，只能装哑吃闷亏。“局长，我没有啊！”陆毅磊急声表白着。
“我知道，我还不相信你吗？我是把你当弟弟，才好心提醒你。最近你要注意了，最起码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谨慎，别阴沟里翻船了。”
撂下电话，陆毅磊背后一阵发凉，心头像有团火似的不断上涌。“是谁？这么阴狠，暗地里使这么恶心的招数？至于吗？”他狠狠攥紧手中的手机，使劲挥了出去，仿佛空气中隐藏着一个无比丑恶的面容。
“电话是不能打了，最起码在办公室是不能打，要防止隔墙有耳。”陆毅磊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这就是别人羡慕、体面风光的工作啊？！他拿着手机默默地输入一条信息：我爱你，梅朵，等我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这句话删了，改成：那些天是我一生最难忘的日子，因为你。输入这几个字后，他想了想，在“因为”前加了“只是”两个字。最后，他把整句话改成：梅朵，我不在的日子多保重，记得联系我。然后把手指放在确认键上。
停了一秒。陆毅磊把整个短信都删掉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发这条短信，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的感情，他一心想重回西藏，可是坐在办公室里，他好像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西藏。
因为情感上出了问题而影响了仕途的例子比比皆是，他有些害怕在这个关键时刻会节外生枝，他怕因为梅朵的事情，让领导知道自己偷偷去了一趟西藏，和一名藏族姑娘谈了一场一见钟情的恋爱，他怕男女关系事件会越来越发酵，让领导觉得他不成熟、不稳重、不负责任。是的，他害怕，原本以为他不会害怕，可是他还是怕了。
陆毅磊告诫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好好发展自己的事业。人生其实就是那么关键的几步，这几步走好了，可能就能顺利达到人生的顶峰。他今年才三十三岁，如果年底能够顺利当上处长，还有什么事情不可为呢？局长这次和他的谈话，暗示着命运已经向他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沿着这条道路，他或许就可以达到一个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他以前一直为之奋斗的高度。
陆毅磊思考着算计着，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清醒，毕竟西藏离他太遥远，梅朵离他太遥远，自由离他太遥远，而他的一切基础都在北京，家人、朋友、工作、生活都在北京，如果去西藏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就算是梅朵来了北京，她需要从头开始、从头适应，她要学很多东西，会很辛苦，她也未必会喜欢，会幸福。
陆毅磊不停劝慰着自己，他一定是在那个地方迷失了自我，他决定彻底忘掉那段感情。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在挣扎，他不停地在问自己，格桑梅朵怎么办？他当时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和她在一起的。
陆毅磊一直处在迟疑、犹豫、彷徨之中，他越思考就越痛苦，他越冷静就越挣扎，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给格桑梅朵打电话，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为什么回不了西藏，为什么无法和她在一起。
陆毅磊无法面对格桑梅朵，只能一天天地等下去，他就像一只鸵鸟，把头深深地埋在沙子里，他勇敢面对困难的勇气全然皆无，只剩下彷徨和逃避，直到第三天格桑梅朵给他先打来了电话。
当陆毅磊接到格桑梅朵电话的时候，他激动得差点儿哭出来，可是当他按下接听键，听见电话里传来柔软清丽略带藏族口音的声音问道：“陆路，是你吗？”陆毅磊突然胆怯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说了一句：“梅朵，我在开会，我很想你。”就匆匆挂断了电话，甚至连一句“我一会儿散会打给你”之类的话都没有，因为他不敢说。
当天下午，他正在开一个小会，突然又接到了一个人的电话，那个人竟然是杨薇薇。“大叔，最近还好吗？怎么没有你消息了，你回北京了吗？什么时候来成都看我啊？”听着她快乐的声音，他一时走了神儿，仿佛一下子穿越到了西藏，似乎听见格桑梅朵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他的心仿佛被一颗子弹击中，他甚至有些恨杨薇薇的这个电话，她为什么总是在不该打电话的时候来电话，让他想起了他不敢想的那些往事。
终于陆毅磊放弃了他的诺言、放弃了他的自由、放弃了他的梦想，他痛下决心，含着泪收起了所有和西藏有关的物品，删去了所有在西藏认识的朋友的电话号码，杨薇薇的、王怡菡的、吕友鹏的、孟婕的，当然还有格桑梅朵的，他也删去了所有关于西藏的记忆。
直到今天他还能够清晰地记得，他在删去每一个电话号码时的那种痛，那是一种怎样深入骨髓、心头滴血的痛啊，以至于他的手指、他的身体都在颤抖，他从来没有想过心痛可以到这种程度。
后来他甚至害怕有人会打电话勾起他对西藏往事的记忆，毅然决然地换了手机号码，他杜绝一切可能与西藏有关的东西，因为他不敢触碰，因为他有愧。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删去他去过西藏的事实。
以后的日子，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如履薄冰，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处长，再以后他一路顺风顺水，事业蒸蒸日上，可是他不快乐，他越不愿意想他就越想，越想忘记就越浮上脑海，他越来越想回西藏，甚至不止一次地在梦里梦到那里的蓝天白云，梦到那里的雪山草地，梦到那个美丽的姑娘，醒来后他已是泪流满面。
陆毅磊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听藏歌，越来越喜欢看藏地风情的摄影作品，越来越喜欢一切和西藏有关的东西，也许从内心他根本不想忘记吧。
三年来，陆毅磊一直避免谈感情，既不主动与别的女孩接触，也不接纳别的女孩，再优秀漂亮的女孩他都觉得了无兴趣，甚至后来有女孩说他性取向有问题，他也只是一笑了之。其实李晓文后来又找过他两次，两人约在一起吃饭也是沉默不语，最后陆毅磊主动对李晓文说：“对不起，我们真的不合适，我们分手吧。”李晓文没有哭，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爱情啊，谁都有可能遇到最美丽的，可是一旦你沉迷进去，它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呢？
陆毅磊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前行，不关心别人也不要别人关心，就像一个苦行僧，苦苦磨砺自己，也许这样他才能心里平安一些。
直到那天，陆毅磊出席完那个会议，听到了西藏那曲、羌塘草原、乃日平措的消息，在西藏油画展看到那一幅藏族少女的油画，他一下子想起了那朝阳似火中的格桑花开、红尘雨下，那湖水如冰前的忘情拥吻、绵绵情话。
天色渐明，陆毅磊看着满天星辰慢慢消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那些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事情，就像那一幕幕前世今生的幻灯。
坐在大昭寺的门前，远处的天空一点点变亮，陆毅磊的心也渐渐亮了起来，也许今天他就能见到她了，只是三年不见，她还能认出他吗？
陆毅磊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刻着藏文的三生石，这是他决绝以后唯一留下的纪念。其实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很矛盾，明明想彻底忘记，却往往会在舍弃一切后，留下一点儿念想，一件物件，一张照片，甚至是一个其他相关的电话，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真实存在过的那段岁月，也在忘却之余留有最后一丝希望。
手中的三生石散发着丝丝冰凉，陆毅磊的心却热了起来，他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急匆匆地向和扎西师傅约定的地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