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南聂寺内(2) - 遥远的格桑花 - 三生石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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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南聂寺内(2)

格桑梅朵只是笑道:“旺堆,你干吗去?是不是不想背经书了,偷偷跑出来玩?这下可被我抓住了吧。”

旺堆笑得眼睛更是眯成一条缝:“才不是,格桑阿佳(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到门口给转经筒加些油,是师傅让我去的。”看着这个乐呵呵的小喇嘛,陆毅磊觉得挺可爱。

格桑梅朵听到他说师傅,忙问道:“丹增活佛怎么样?他身体还好吗?我是来看他的。”说着把手里的水果和零食递给了小喇嘛。

旺堆接过东西,小脸有些发苦,轻声道:“不太好,前几天还吐了血,师兄们想送他去医院,他怎么也不肯,只是说自己修行不够,要闭关修行。”

格桑梅朵叹了口气:“不去医院怎么行啊,丹增活佛自己就是医生,他怎么能这么固执。旺堆,我准备为活佛供两百盏酥油灯。”陆毅磊在一旁听着,心中对这个活佛的印象分立刻降低不少,只觉得他是个讳疾忌医的俗人。

旺堆带着两人穿过佛殿,殿里有些狭小,里面供着几尊佛像和神像,中间是僧侣们做课业的地方,估计只能容纳五六十人,简易的长条木凳上放着厚厚的僧袍,这是喇嘛们诵经时御寒使用的。

佛殿里光线昏暗,点着几十盏酥油灯,忽明忽暗,充满了神圣的感觉,但是陆毅磊却觉得殿中有些阴冷,看着旺堆小小的身子,陆毅磊突然升起一种悲哀和同情,这样小的孩子,就要在这样孤寂寒冷的地方,诵经习法,修行一辈子,他该如何才能忍受啊。两人跟着旺堆艰难地爬上二层的经楼,通过一个狭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小房间门前,旺堆轻轻敲了敲门,屋里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亚沛(请进)。”

三人推门而进,房间里更加昏暗,只点着一盏酥油灯,陆毅磊一直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现代科技这么发达了,寺庙里还坚持使用酥油灯来照明?

房间也就十平方米大小,一张长榻、一个小柜、两个蒲团,再无其他长物。正中长榻上端坐着一个脸颊消瘦、身形枯干的老喇嘛,正在闭目诵经,手中持有一串念珠,不停地拨弄着。

听见有人进屋,他慢慢抬眼观看,目光明亮平和,充满了慈悲,陆毅磊一见之下竟有一种忘却自我的感觉。

格桑梅朵早已跪拜在蒲团上,低声叫道:“活佛,我来看您了。”声音颤抖,语气里充满了压抑的激动和向往。陆毅磊也随着跪拜了下去。

那个老喇嘛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说了几句藏语,格桑梅朵才回了几句,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老喇嘛摇了摇头,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摸了摸格桑梅朵的头顶,格桑梅朵再也无法压抑地痛哭起来。陆毅磊在一旁听着只是心疼。

老喇嘛沉默着,等着格桑梅朵哭声渐止,才又开口说了几句藏语,两人对答片刻,格桑梅朵情绪逐渐平复下来。

那老喇嘛转头对陆毅磊道:“欢迎你,远方的客人。”他的汉语有种奇怪韵律,听上去让人难忘。陆毅磊直起身,诚恳地道:“活佛,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希望您的身体能够早日康复。”

老喇嘛平静地看着陆毅磊,半晌才道:“远方的客人,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陆毅磊只觉大为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有烦恼的?老喇嘛又道:“你是个有佛缘的人,只是你的眼神中充满了悲伤和苦闷,你需要有一颗平常心啊。”

陆毅磊喃喃地道:“平常心?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做到啊?”丹增活佛沉声说道:“你是太想快乐了啊。”陆毅磊很困惑,说:“我希望快乐也是错误吗?”

丹增活佛道:“是啊,就像你工作忙了就想休息,那么休息就是快乐,你休息时间久了又想工作,那么工作就是快乐。这世上,没有永久的快乐,而你却在苦苦追寻永恒的快乐,所以你就会痛苦。你获得你想要的荣誉、地位、金钱的那一刻,你很满足、很快乐,可是过了那一刻,你又开始失落、烦恼,甚至痛苦。所以,快乐即是无常。”

陆毅磊默然,人生怎会有如此之多的苦恼啊?格桑梅朵不由得蹙起眉头,轻声问道:“活佛,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丹增活佛淡然道:“这世上就是如此不完美,所以才有无尽烦恼。”

陆毅磊一头叩下去:“活佛,怎么才能够不烦恼呢?”丹增活佛沉声道:“你需要放下。”

陆毅磊沉默半晌,哑声道:“可是……可是,活佛,我放不下啊!”丹增活佛点点头,平静地反问道:“你怎么看待死亡?”

陆毅磊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丹增活佛继续道:“我已经身患绝症,我的徒弟们都劝我去医院治疗,我拒绝了。知道为什么吗?每个人都会死,不论你是高官显贵,还是有金山银山,你都无法延长一丝一毫寿命,死亡来临的时候,你只能自己面对,身外的一切都是一场空。”

丹增活佛顿了一顿,又道:“其实肉体就像旅馆,意识就像客人,意识走了只剩下皮囊,就像客人离去只留下空房子。人死的时候,再好的皮囊也要舍弃,既然是终究要舍弃,那何时舍弃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既然连身体都要舍弃,那你还有什么放不下呢?你所做的就是要好好修心,没有别的出路,你要认清自己的心呐。”

陆毅磊静静地拜服在地上,半晌不动,最后叩头道:“活佛,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点。”说罢和格桑梅朵退出了小禅房。

出了殿门,陆毅磊回身望着那高高的佛殿,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好像一下子敞亮了很多。

旺堆小喇嘛一脸羡慕地望着陆毅磊:“你真厉害,师傅已经好久不见客人不说法了,今天不仅见了你而且还说了法,看来他很看重你啊。”陆毅磊苦笑道:“你师傅不是看重我,而是我的烦恼比你们多啊。”

旺堆带着二人绕过大殿,后面有一个略小的佛殿,简单质朴,大门紧闭,旺堆上前使劲推开殿门,只见大殿内光明大放,竟是点着无数盏酥油灯,除了大殿正中的佛像前面,绕着四壁还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一列列的灯盏,散发着清淡天然的奶油香味。

旺堆小喇嘛手脚麻利,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摞空酥油钵和一小卷灯芯,各数出二百个,又取来一个大暖水瓶,交给格桑梅朵,格桑梅朵拿出二百块钱递给旺堆,原来这里供的酥油灯是一元一个,不过需要自己动手装置。

旺堆收了钱,歉然道:“格桑阿佳,我先去修行了,你们供酥油灯吧。”陆毅磊突然开声问道:“旺堆,我也想供酥油灯,可以吗?”

可能平时汉族人供酥油灯的很少,旺堆有些迟疑地道:“可以吧,你想供多少盏?”陆毅磊想了想,问道:“供多少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供多少都是可以的。”“那我就供一千盏吧。”陆毅磊说着取出一千块钱,旺堆小喇嘛也不多话,立刻又取出一大堆空酥油钵、灯芯和两壶酥油,转身离去了。

陆毅磊看着一地的酥油钵和灯芯,对格桑梅朵道:“这一千二百盏酥油灯算是咱俩一起供的,咱俩分工合作吧。”“好啊,怎么分工合作啊?”

“咱们先把酥油钵排好,然后我倒酥油,你插灯芯,这样可以快一些。”格桑梅朵点头同意。

两人在大殿中间先摆了个二十乘二十的酥油钵方阵,然后陆毅磊拎着暖水壶一个一个的倒过去,酥油不能多也不能少,格桑梅朵跟着他小心地把灯芯插进去,不能偏也不能浅,两人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倒洒了酥油或是插偏了灯芯。只一个小方阵还没有做完,陆毅磊就已经累得腰酸背痛、眼冒金星了。

只是看着格桑梅朵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认真、虔诚无比的表情,陆毅磊也只能坚持,四百盏酥油灯终于大功告成,两人又一盏一盏的点亮,先把佛像前的供桌和空地摆满,然后又顺着墙一排排地摆过去。

两人一共摆了三次酥油钵方阵,刚好是一千两百盏酥油灯,两人分工合作,进度还算比较快,只是陆毅磊实在是累得够呛,中间休息了三四次,才把酥油倒完。旺堆小喇嘛中间又进来送了一次酥油,也没有出声打扰二人。

两人依次把酥油灯点着并顺着墙摆好,看着满殿的酥油灯,星星点点,璀璨无比,陆毅磊虽是已经汗湿衣襟,但心里却是异常快乐。

两人又叩拜了佛像,才一起出了大殿,陆毅磊看着满院的阳光,提议道:“我们找地方休息一会儿吧,好累啊。”格桑梅朵点头道:“佛殿转角处有一块大石头,我们在那里坐会儿吧。”

转过殿角,果然有一块大青石,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清风拂过格桑梅朵的长发,带起一股淡淡的酥油香,陆毅磊偷眼看了下格桑梅朵的俏脸,轻声问道:“你们藏族人供酥油灯是为什么啊?”

格桑梅朵回道:“我们藏族人讲究轮回,供酥油灯是为了指引方向,不管是在今生还是在来世,都可以让人不迷失方向。”陆毅磊隐隐觉得藏族人之所以能够总是坚持自己的本真,可能与供酥油灯指引方向有关。

两人望着远方佛殿上轻轻飘动的布幔,听着隐隐约约的风铃声,觉得心中一片安宁,时间好像慢了下来,陆毅磊只想这样坐下去,静静聆听时间流走的声音。

休息了半晌,格桑梅朵突然起身说道:“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吧?”陆毅磊回神道:“好啊,你以前住在哪里啊?”

格桑梅朵带着陆毅磊绕过大殿,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里面有一排平房,有的平房门锁着,有的半开着。格桑梅朵轻声说道:“我和阿妈、弟弟以前就住在那一间。”

陆毅磊看去,那是一排房子的第二间,门半掩着,里面好像有人。陆毅磊走过去看了看,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房间里有一个小女孩正趴在床头写作业,很是认真。陆毅磊仿佛见到了多年前的小梅朵在那里刻苦学习。

两人出了南聂寺,陆毅磊实在不好意思让格桑梅朵骑车带他,建议道:“我们走走吧,反正天还早。”格桑梅朵点头同意。

两人慢慢走着,已经西沉的太阳将阳光撒下,却感觉不到温暖,四下有些起风了。格桑梅朵消沉地说道:“丹增活佛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得病呢?”陆毅磊默然道:“是啊,我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顿了顿,他又道:“也许在他们看来,死去只是一种解脱,可是对于我们却是一种悲哀。”

格桑梅朵沉默不语,两人并肩走向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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